《天曜殤》正文 第五一三章 彼岸花開 文 / 星曜
當湛承先毫不留戀地將星主印信塞到林墨妍手里時,後者腦海中一片空白,一時之間只覺得連拒絕的力氣都沒有了。感覺著手中印信這沉甸甸的分量,她忽然想起了幾日之前在英雄冢與對方的那一段對話︰
“這些事,你怎麼想呢?經過了這幾日的思考,你所做出的決定又是什麼呢?”
“那麼,你的心意我也就徹底明白了。既然如此——”
“那你就準備好承擔吧……”
……
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對方就已經做出了決定;原來,那一句句話語,早就在提醒著自己要去承擔的責任;只是——
“湛叔,我承擔不起、真的承擔不起啊,請你……無論如何,請你再留任幾年,好嗎?到了那個時候,我相信阿華他也足夠能擔當起這個職位了。可現在,我又有什麼資格擔任這一位置呢?所以,求您了,收回這個決定,好嗎?”林墨妍的語氣之中幾乎帶了一絲哀求了。其實,這不僅僅只是因為她覺得自己的能力不足以擔任這一位置,更多的是因為——
她從此刻的湛承先眼中,看到了一種灰暗的色調——那是一種對這個世界帶著絕望、心中再無多少留戀的神情。林墨妍見過這種眼神,只是上一次她見到擁有這種眼神的人,是一個因全家毀于戰火而決定舍去自身性命、孤身前往草原行刺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的一個人。
湛承先此刻的境遇與那個人出奇地相似,某些方面來說更是猶有過之。唯一的愛子死于草原人之手,事業又遭遇了不可恢復的重大打擊——這兩件事哪怕遇到一件,都足以使人生出厭世的想法了,何況是同時發生在眼前。所以,這一刻的林墨妍真的很怕,怕湛承先走上如當年那個人一樣萬劫不覆的道路。
“現在已經不是十幾年前了,你也不再只是個懵懵懂懂的小女孩了。在你自己都可能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墨妍你已經足堪獨當一面、並能扛住來自任何方面的壓力了。而且,我唯一擔心的事——你會否在自身自由與對七星連寨的責任這二者間搖擺,前幾天你也已經給了我答案。所以,你絕不是承擔不起的,甚至比任何一個人都能夠承擔。你沒有發現嗎?這一次,再也沒有人反對了,就如當年幾乎沒有人真的同意一般。”湛承先一邊說著話,一邊示意林墨妍將目光投向其他人。入目所見,眾人的神情都很復雜,然而並沒有一個人真的站出來反對這件事。畢竟,如湛承先所說,在不知不覺中,林墨妍真的已經通過自己的表現無聲無息地獲得了大家的信任。而此刻,他們也從湛承先眼中見到了不容更改的決意,知道他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再在星主之位上繼續留任下去了。因此,他們心中想要勸說的話,卻也因此而說不出來了。
“可是,我真的——”
“別可是了,如果你還有所猶豫、甚至還存著一些幻想的話,那就讓我來告訴你另外一件事吧。墨妍,難道你真的以為我是為了七星連寨的將來、為了大家有一個更好的歸宿,才會提出加盟魏軍這一個提議的嗎?”湛承先說到這里的時候,眼神變得極為幽深,那里邊蘊含著一些讓人看不懂的情緒。
林墨妍驀然抬起頭來,不知為何,心中沒來由一陣顫動︰“湛叔,你……你在說什麼?”
“我沒有那麼偉大,也沒有那麼具有奉獻精神。”湛承先雙目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口中亦是沒有絲毫停頓︰“對于祖祖輩輩皆是為了抗爭草原八部的侵略而犧牲的那些先輩們,我自然心懷敬意,但卻不能認同他們的結局;從一開始,我就心懷不忿之意——憑什麼,別的人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瀟灑過活,而我們七星連寨的眾英雄們卻不得不進行無休止地犧牲?憑什麼,我們守著這樣一個沒有出路的宿命,卻連生出改變的想法都被認為是罪惡?憑什麼,同為六大勢力的其他頂尖勢力可以越來越強大,而我們卻只能越來越衰落?”
“我無法接受這樣的局面,無法認同這樣的宿命;即便是擔任星主一位之後,也不想再在前輩們的老路上走下去。我希望改變,即便不能改變所有人的命運,至少要先改變我自己的;我希望能夠後人在提起我的名字時,是作為‘讓七星連寨加盟魏軍、幫助魏國一統天下的大功臣’來銘記,而不是如以往的幾任星主一樣,只能伴隨著雜草長眠于英雄冢之中。還有子豐——”
湛承先說到這里稍稍頓了一頓,深深看了林墨妍一眼︰“我也不希望子豐一直就那樣守在七星連寨之中,被一成不變的生活束縛了眼界,只能在默默守望心愛姑娘的過程中耗費掉一生的時間。我希望他能與我一道共同改變那些被認為不能改變的事,去創造屬于自己的事業——這些事其實都只是為了我們自己,而不是為了所謂的七星連寨的榮耀與安寧!”
眾人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湛承先居然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一個個心下震動之際皆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後者見到他們臉上震驚的表情,似乎絲毫不覺得奇怪,只是悲涼地一笑︰“沒想到吧,被認為是最該為整個七星連寨著想的人,心里裝著的卻都只是自己的私利。沒錯,我從來都只為自己的想法而做事,最多為它披上一層大義的外皮罷了。然後,就如你們所見到的一樣,這種不虔誠的欺瞞最終受到了報應,讓我付出了應有的代價。那麼——”
“如我這般其實根本沒有真正為整個七星連寨打算過的人,難道還有資格擔任星主之位嗎?”
湛承先說到這里,再也沒有多余的話語,決然轉身走出了大廳。大廳中的眾人為他這一番話所驚,一時之間根本連挽留的話語都來不及說出。而作為另一個重要當事人——林墨妍蒼白的嘴唇無聲顫動著,握著星主印信的手微微顫抖著,陷入了一陣迷惘之中。然而,這個狀態只持續了片刻的時間;下一刻,她驀然抬起頭來,以最快的速度閃身來到了大廳之外,追上了前方那一個老者的腳步。
不知什麼時候,漫天雪花再度飄落了下來,看起來不久之後就為這原本就是一片銀白的世界再度裹上一層銀裝。湛承先緩步走在廣場中央,兩側是無數自動為他讓道、卻又因心有疑惑而欲言又止的各寨寨民。這一刻,他的心出奇地平靜,仿佛是因為放下了所有的負擔、而要去實施或許是這一生最後的一個心願——
那一件事雖然成功率渺渺、可他已無所畏懼!
他放下了一切,包括責任、自衿、自尊和悔恨;他剛才所說的話也並非虛假,那的確是他曾經最為真切的想法;然而如今,一切都不重要了。
“湛叔,你要去哪里?”林墨妍匆匆跑來,對著湛承先的背影大聲問道。
“這,已經不該是你應當關心的事了。”湛承先腳步略微一頓,但卻沒有停下。
“怎麼會不關我的事?我……我無論如何,都希望湛叔你留下啊!”林墨妍幾乎是竭盡全力地喊了出來。廣場兩側的寨民紛紛抬眼向她望去,她也不甚在意,依舊用著急促而又懇切的話語說道︰“湛叔,有些話哪怕說了之後你會認為我矯情,我也一定要說出來——自從我爹過世之後,你就是這世上唯一能嚴厲要求我的長輩了。這些年來,我很感激你帶給我的一切,因為我知道你是在代替著死去的父親履行著照顧我、關心我、以及教導我的責任。無論是在哪方面,若是我進步了,你會微笑著鼓勵我——這是連子豐都無法得到的待遇;若是我做錯了,你也會毫不猶豫地批評我,可我知道那才是真的對我好。這一切的一切,我都無時無刻不記在心里。”
“當年,爹把星主之位傳給了我,我卻任性地跑掉了,最後不得不讓你來收場——你知道那時的我無論如何都承擔不起那個責任,所以才替我擔負起了那個重任,而不是因為你對那個位置有多執著。否則的話,你該在上任之初就開始謀劃你的那個計劃,而不是在這十多年的時間中一直沿用父親在世時的諸般行事準則、直到我們這一代人都成長起來了才實施你自己的計劃。是你自己給了我們選擇的機會,所以,你絕不是如同你自己說的那樣自私!”
“退一步來說,就算真如你自己所說,實施那一個計劃是為了你自身的理想,我也不認為那是多麼錯誤的事。是人都有自私的一面,你既然不能例外,我難道不是一樣?湛叔,我也不想瞞你,前幾天你問我的那個問題,其實我說的並不完全都是實話——”
不知何時,湛承先已經停下了腳步,閉著眼靜靜聆听著林墨妍的訴說。而听到這里,他眉頭微微皺了皺,悄然睜開了眼楮,就听林墨妍帶著些許淒涼的語氣在身後響起︰
“我當時說什麼‘我注定是七星連寨的人,我的命運注定是要與寨子的大家聯系在一起的’,其實根本不是那樣,是我自己無法面對我的內心而已。到了如今我也不怕大家知道︰我喜歡過一個人,但凡他有一丁點接受我的可能,我只怕都會毫不猶豫地拋下一切留在他身邊。可我知道他沒有,所以事實就是︰我是因為找不到在他身邊的位置,心灰意冷之下才安心留在七星連寨的,而不是因為我有多麼為七星連寨著想。按照湛叔你的說法的話,我豈不是比你要自私得多?”
“所以,我不管湛叔你要卸任星主一位的真正原因是什麼,我也不管你真正想要我做的是什麼——哪怕你真的認為我該接掌這一位置,我也會盡力去做而不再推卻,可在此之前——”
林墨妍雙掌握在胸前,眼中含著淚花,再度請求道︰“請你留下來吧,哪兒都不要去,因為我不想再失去你了。或許在你看來,我已經足夠堅強,其實只是因為有了湛叔你、有了那些我所關心著也關心著我的人在身邊,才可以支持我去做那麼些事。如今子豐去了、六哥也走了,現在連湛叔你都要離開——你們一個個都離我而去的話,我不知道還能用什麼來支持我所謂的‘堅強’。所以,哪怕是用最自私的想法來作為請求的理由︰湛叔,請你留下來吧,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湛承先身子猛地一震,深深閉上了眼眸,腦海中卻只回蕩著林墨妍這充滿哀傷和眷戀的話語。他沉默了良久,最終無聲一嘆,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是無法眼睜睜看著對方就此陷入悲苦之中而自己不顧而去︰那樣做的話,即便不久之後去到地下,出塵吾兄和子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吧?畢竟,兒子雖然去了,但“女兒”還是依舊在身邊的,所以——
以為放下了一切,其實還是將最重要的東西留在了心間,又被這溫柔而又哀傷的話語所喚醒——而這一份感情,就是所謂的“羈絆”嗎……
湛承先抬起頭來,望著上方灰蒙蒙的天空,內心之中驀然化作一片空明︰所謂堅持、所謂責任、所謂自尊、所謂矜持——這一切的一切,原來都只是蒙蔽著自身情感的重重迷障;唯有將這一切全部撥開,才能窺見內中最真實的自我,而我也才知道——
我為何是我,我究竟為了什麼而活……
鵝毛般的雪花墜落更急,只是不知為何,總是無法進入到湛承先周身三尺之內的地方;那一片空無一物的所在,並未產生任何的動靜,卻將湛承先整個身體包裹其中,暫時隔絕了內外的聯系;而在這三尺雪花所不能及的範圍籠罩之下,真正認清了一切的湛承先也迎來了自身的重大蛻變——
走出大廳的宋采吟等人望著獨自佇立雪中的人影,眼中悲喜交集,一時間已然無法言語。而回蕩在他們心中的,此刻也只有四個字而已︰
“神而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