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一無所有的飛船 文 / 君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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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港里，各色飛船起起落落，羅南站在34和35號停靠點中間，抬頭看著停在車前子號旁的白帆號。他手下的船員正操縱著停靠點上的機械手修補車前子號受損的位置，為飛船補充燃料和食物，每次任務回來，都要經過五到十天的休整，才能夠進行下一次任務。這些事情船員們都非常熟悉，基本上不用羅南插手。
古帆古峰兩兄弟此時正站在他的身邊，抬頭看著白帆號，羅南疑惑道︰“你們不修理一下飛船嗎？”
“我們的飛船很好啊，不需要修理吧。”兩兄弟茫然眨眼。
“很好？”即便以羅南的眼光來看，白帆號都絕對算不上很好。首先就是飛船外纏繞的星光藤和龍口藤，星光藤也就罷了，偶爾會在飛行中掛在船體上，但是龍口藤……這東西可是被稱為飛船噩夢的東西，纏住了飛船，就不會輕易松脫。
當然，這龍口藤或許是這兄弟倆養的寵物，和他身邊跟著的巨狼一個性質。至于那龍口藤上掛著的尸體，羅南剛想說什麼，就看到狼毒敏捷地踏著龍口藤跑了上去，撕扯著尸體，美美地吃了起來，羅南就只能閉嘴了。
放下龍口藤先不說，這艘飛船的外殼雖然完整，但是色彩斑駁，有很多受損的地方。而據他所知，這艘飛船似乎並沒有烹調機，而且通訊設備也壞掉了，即便外部不修理，至少內部要修理一下吧。
更何況，正如藏紅號所說，這艘飛船沒有任何外接的武器，經過了認真確認，羅南發現，這艘飛船似乎真的只是民用飛船。
駕駛著一艘民用飛船出來闖蕩，心中充滿了豪情與夢想的少年。這種人羅南並非沒有見到過，不過他們絕大部分都已經葬身茫茫宇宙了，僅剩下的一些，也大多在某些探險飛船上藏頭縮尾地呆著，回憶著往昔的夢想，過著落魄狼狽的日子，被動地用酒精麻痹著自己。
算了，誰知道這兩個小家伙到底在想什麼，他不覺得這兩人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而且這艘民用飛船在關鍵時刻所能爆發出來的戰斗力，足以讓他心愛的車前子號羞愧。他抬手道︰“既然不修理飛船，你們有沒有興趣參觀一下我的飛船？”
“可以嗎？”兩個人頓時露出了興奮的神色，特別是古帆，他的眼中的狂熱和起初給羅南的印象完全不同。
“當……當然……”羅南頓時有點後悔了。
羅南身為船長不用干活，而羅茜因為是女性，也有特權，兩個人陪著古帆兄弟兩人登上舷梯，進入了車前子號內部。
車前子號內部很是簡陋，一開始羅南兄妹頗有些緊張，生怕被這兩人看不起，誰知道，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他們的預料之外。
剛剛進門，兄弟兩個人就一臉震驚之色地站住了。
“怎麼了？”羅南有點愣神。
“哇，天哪！米列換氣扇！”體型龐大的古峰一個虎撲， 一聲撞在了牆壁上，大腦袋湊到了換氣扇的風口，眼珠子差點鑽進換氣扇的濾網里，一臉興奮震驚。
“好棒啊……是米列換氣扇啊！”古帆的動作也不過是稍慢，兩個人趴在牆上，對著一台正在轉動的換氣扇贊嘆不已，天知道這換氣扇已經是老舊無比，不知道淘汰了多久的型號了。
“看那扇葉的弧度，多麼完美，這風速……啊啊啊……”古帆張大嘴巴對著換氣扇大吼一聲，然後听著自己的聲音震顫著被風吹了回來，頓時滿臉陶醉地閉上了眼楮，道︰“轉速31528轉，轉子磁場衰減只有22%，這麼好的換氣扇裝在這里，太奢侈了吧，這樣好嗎？”
“對呀，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的換氣扇……哇，好清新的空氣……”
看著兩個人陶醉的樣子，羅南不知道是該震驚好還是該怎麼樣好，古帆竟然僅僅憑借就能夠听出來轉速和磁場衰減的程度，他不是在信口開河吧，而且……只是換氣扇而已，難道他們沒見過，至于那麼驚訝嗎？
“喂，你們兩個不是專門來搞笑的吧……”羅茜早就笑得直不起腰來了。
“走了，走了，不要這麼夸張。”羅南也覺得他們兩個一定是在搞笑，不過這麼有幽默細胞的銅族，他們還真是沒見過，銅族不都是嚴肅而古板的嗎？他扯住兩個人的衣領，把他們從牆上揭下來，兩個人還掙扎著︰“不要，我要看我的米列換氣扇……不要……”
不過，作為成年人，羅南的力氣也不容小覷，還是把兩人拖走了。
下一秒，他就覺得手中一空，兩個人已經又撲到了前方，大呼小叫著︰“天，大嘴鷗全自動船內防衛射電槍，難道我上天堂了？我不是死了吧……”
“喂喂……”羅南連忙上去，把兩個打算把射電槍拆下來的暴力分子拖走，在接舷戰中，他們還全靠這東西防御敵人呢。
“哇，船艙內智能導軌系統，真的把自己掛上就可以向前走啊，不會再踫頭了……”
在時不時用超強的加速度轉向的飛船中，沒有導軌系統該怎麼移動？
“哇，是全自動自我識別艙門�健 br />
喂，不是吧，艙門都那麼驚嘆？
“不是吧，這難道就是烹調機？”
好吧，我知道你們沒有烹調機。
“門後面就是駕駛艙了，等等，等等，不要開門，我心跳太快了，會爆炸的……”
羅南不顧兩個人的哀嚎，打開了艙門。
“哇！天哪！天哪！天哪！這是什麼，好豪華……天哪！天哪！”駕駛艙門打開的一瞬間，兩個人的驚呼聲差點貫穿羅南的耳膜，現在他確信了，這兩人不是在搞笑，而是……他們真的沒有見到過這一切。
怎麼可能？他們怎麼駕駛著飛船來到遠志星的？開玩笑也有個限度吧。但是看他們的樣子，真的不像是開玩笑啊。
羅南的疑惑越來越重，他開始好奇了。
白帆號，這艘民用飛船內部，到底有什麼？
“這……這難道是船載通訊系統？我可以摸摸嗎？”
“這是亞光導航系統，如果我有了這個，嘿嘿……”
大方地讓兩個人坐在駕駛艙中感受了片刻，又讓兩人用船載通訊系統和指揮塔聯系了一次，兩個人興奮地大呼小叫的樣子，讓指揮塔值班的指揮員差點認為車前子號被星盜劫持了。
參觀完了車前子號，古帆和古峰兩個人興奮得滿臉通紅，什麼矜持，什麼偽裝，早就不記得拋到哪里去了，兩個人熱烈地討論著，時不時還要轉頭對羅南表示一下崇敬之情。
“車前子號一定是遠志星最好的飛船吧！”
“是呀，這麼好的飛船，之前從來沒見過啊！”
“羅南大哥真是好人，竟然讓我們參觀那麼好的飛船！”
“對，對！羅南大哥正好人！”
羅南的面皮都紅透了，心中更加疑惑，這兩人的表現為什麼那麼激烈？
“阿峰，阿帆，能不能參觀一下你們的飛船？”羅南和妹妹羅茜對望一眼，異口同聲道。
“好啊！”古峰立刻大聲回答。
“不過……”古帆有些扭捏，“我們的飛船……很破的……”
听到可以參觀白帆號，全體車前子號船員表示非常好奇，都要參加。
曾經從星盜中救了他們的白帆號，在他們心中是神秘而強大的。
古帆扭捏了半天，在羅南表示絕對不會嘲笑他們之後，這才答應了下來。
他抬起手，龍口藤慢慢伸展下來，形成了一個植物舷梯，車前子號的眾人在兩人再三保證下，才敢踏上這絕無僅有的舷梯，在船艙外停了下來，等著古帆用口令開啟船艙。
古峰卻是走上前一步，一擰飛船的圓形應急把手，直接把飛船的艙門推開了。
阿勒？羅南眨了一下眼。
船艙門剛剛打開，一股血腥味就撲面而來，羅茜連忙捂住了鼻子，兩兄弟有些局促地笑著，當先走了進去，嘿嘿笑道︰“里面……很簡陋，還是不要參觀了。”
“沒事。”越是這樣，羅茜越好奇了，其他人大抵也是同樣的想法，跟在兩兄弟身後，魚貫走了進去。
進入之後，發現船艙里面也覆蓋著植物，星光藤和龍口藤的根系交織在船艙的頂部，而地面上則是大片大片干涸的血跡，讓眾人下意思地吸了一口涼氣。
這種場景太熟悉了，在經過接舷戰之後，沒有打掃戰場時，車前子號也是這種樣子的，在這船艙里，到底發生過多麼激烈的戰斗啊。
沒有通風管道，沒有照明光線，一路的房門都是被手動打開的，在經過一個艙門時，里面傳來了撞擊聲和尖細的怒吼聲︰“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那是……”眾人都有些疑惑。
“是一個生化智能，叫紅眼球。”古帆道，“它很危險，所以我們就把它關起來了。”
“哦……”眾人並沒有太多心情探知這種事情，飛船船員之間發生矛盾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那聲音確實听起來不像是人類的聲音。
一路向前，眾人的心情也極為復雜，飛船內沒有任何運轉的設備，沒有多余的光線，空氣混濁，一片寂靜。
“這里是駕駛艙……老爵爺，我帶客人來了。”打開駕駛艙的艙門，古帆大聲道。
“各位好。”一個厚重的中年男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然後一個直徑70公分的眼球突兀地從上方伸下來，嚇得羅茜驚聲尖叫起來。
“抱歉，嚇到你了，我的樣子有點怪。”那聲音道。蔚藍色的眼球收了回去，躲進了覆蓋天花板的星光藤葉子中，只有聲音從天花板上傳下來，“我是人工智能老爵爺，是這兩個小家伙從廢棄的客運飛船上拆下來的黑匣子系統，暫代白帆號飛船的導航系統。”
捂住了嘴巴，羅茜縮到了哥哥身邊，女孩子對這種長相詭異恐怖的東西，完全沒有抵抗力。
其他人卻並沒有把注意力集中在老爵爺身上，畢竟人工智能是非常常見的東西，什麼形象都不足為奇，他們在意的是整個駕駛艙。
駕駛台上，大半的儀表盤都空著，里面並沒有主控系統，整個駕駛台上唯一亮著的，是代表能源的綠色燈光，不過這光芒也在不斷閃爍，標明飛船的能量已經不足以完成飛行。沒有主控系統，沒有輔助駕駛，沒有通訊系統，沒有投影系統，沒有導航系統，哦，不對，剛才那個奇怪的人工智能說它暫代導航系統。
兩個駕駛座前面，只有幾個操縱桿孤零零地聳立著。
羅南捂住了自己的胸膛，他覺得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東西緊緊攝住了自己的胸膛，讓自己的心髒幾乎都停止了跳動。
“你們沒有通訊系統？”羅南問道。
“沒有吧，應該……”古帆和古峰兩個人對望了一眼，憨笑道。
走到飛船的駕駛座前，阿力雙手扳動了一下操縱桿，巨大的阻力讓他差點無法推動操縱桿，他驚訝道︰“你們沒有輔助駕駛？”
“沒有吧……”
“那你們怎麼駕駛飛船？”
古峰憨笑著做了一個扳動操縱桿的動作︰“就是這樣駕駛咯……”
不是吧……眾人都無語。
“飛船……難道不就是這樣駕駛的嗎？”古峰疑惑。
該怎麼說呢？眾人更加無言了。
特別是羅南和阿力，身為車前子號的主副駕師，他們最明白，在宇宙中，沒有輔助駕駛系統的助力，想要推動飛船的操縱桿，需要多大的力量。即便是有助力系統，在飛船進行極限變速或者轉向時，想要挪動一下手指都是那麼艱難。或許，對銅族人來說，那並不是問題？
“那……主控系統呢？”羅茜問道，一艘飛船可以沒有任何東西，但是不可能沒有主控系統，因為飛船在宇宙中飛行時，動輒以光速超光速飛行，瞬間處理的數據，多到無法想象，若是沒有主控系統，飛船如何確定航線，如何規避危險，如何做到駕駛回饋？
“沒有吧……”
“胡說！”
“不可能！”
被眾人呵斥，古帆完全沒有當初在老佣兵面前那麼威風，只是縮著脖子，干笑著向後躲了一下。
飛船其他系統出了故障，若是主控系統還好，總會有辦法駕駛飛船，但是若是沒有主控系統，飛船根本就不能飛！
“這孩子沒撒謊。”老爵爺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下來，它探出了半個眼球，天藍色的眼球散發著微弱的光芒，映照著古帆的臉，“如果說有的話，這孩子就是主控系統。”
寂靜，一片寂靜。
看著滿臉茫然無辜的古帆，羅南的心中先是震驚，無以復加的震驚。
這少年就是主控系統？那需要什麼樣的運算能力？羅南幾乎沒有概念。
幾萬年前，人類剛剛發明計算機時，就曾經幻想過、恐懼過，人類制造出來的物體會比人類更加強大，總有一天，人類會被人工智能所統治。
同時，人類也發現了一個不可違背的自然規律——復雜性與計算速度不可兼得，如果論計算速度，普通的計算機就可以超越人腦，但是那計算機的復雜度，甚至還比不過一只螞蟻的大腦，全世界的計算機加起來，也沒有一顆人類的大腦更加復雜。
復雜與速度共同組成了一條曲線，這條曲線被人類稱為智能極限，那時候的人類認為，那就是人類進化的終點。
但是並非如此。
在人類科技發展和人類本身進化的競爭中，最終佔據了上風的，還是人類的進化。
就像人類從只知道使用蠻力的野獸進化成通過知識來傳承的人類，以智力代替體力作為人類的第一屬性一樣，在智力發展到終點的時候，一個新的概念誕生了。
靈魂。
過于復雜的人類個體蘊含了太多的信息，過多的信息會加速物體由有序變成無序，簡單來說，越精密的儀器越容易壞掉，過于精密的儀器甚至無法承受自身的重量而崩潰，而人類的身體結構越來越復雜，最終會一出生就死亡。
人類曾經認為信息必須由物質承載，而信息終究會由有序變成無序，承載信息的物質也就會失去秩序而崩潰。但就在人類進化到極限的時候，就像是上帝開啟了另外一扇門，人類發現原來信息可以脫離物質而存在。
大量的信息脫離了人類的身體，以和人類共生、互為影子的方式以人類無法理解的方式存在著，人類的復雜性與日俱增，卻再也不會因為信息過多而崩潰。
沒有人知道這是為什麼，地球上誕生了擁有智力的蟲豸到人類終于弄明白了為什麼生物會有智力，經過了幾十億年。
人類只知道，宇宙中比人類更加高級的生物不知凡幾，它們無一例外是把靈魂當做第一屬性的，人類就像當初的蟲豸一般，是擁有靈魂的生物中，最低級的存在。
擁有靈魂的人類，智力和體力再次提升，似乎永無止境。
有人說，如果把體力比作HP（生命值），智力比作MP（魔法值），那麼靈魂就是EXP（經驗值），這種比喻只是簡單地類比它對人類的作用，但的確可以讓人類更容易了解什麼叫做靈魂。擁有靈魂的人類，可以不斷超越體力和智力的極限，不斷變得更加強大。只可惜，人類無法觀測和測量到靈魂的強度，只能通過靈魂對智力和體力的增幅來間接描述，靈魂就像是力場一般流淌在人類的體內，隨著人類的進化，智力與體力就一再爆表。
相比人類的提升，沒有靈魂的人工智能在復雜度和計算能力上都沒有了優勢，似乎應該被人類拋棄了。
但是事實並非如此簡單，人類雖然不知道靈魂的原理，卻能夠通過模仿再次加強人工智能的智能性。人類無法像人工智能一樣完全控制自己的思想，把它集中在一處，只為一個目標服務，人類的集中力是有限的，在集中力有限的情況下，計算能力反而被放在了次要的位置，所以人類不能幾十年如一日，全神貫注地控制飛船。
另一方面，導航系統往往是龐然大物，這種人工智能，依然比絕大多數的人類聰明。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人腦做主控系統，是幾乎不可能的……
然後，涌上心頭的是疑惑，是什麼樣的原因，讓這兩個少年駕駛著這除了動力系統，完全一無所有的飛船，飛過浩瀚的宇宙，來到遠志星？他剛剛也已經確認了，這艘飛船連最基本的維生裝置都沒有，飛船內的空氣完全是由宇宙植物星光藤和龍口藤提供的。
而又是什麼樣的力量和能力，讓他們能夠駕駛著這一無所有的飛船飛躍宇宙，甚至能夠從星盜的手中救下他們。
該怎麼形容這兩個人呢？天才？還是妖孽？亦或者是變態？
這怎麼可能呢？難道，其實頭頂上這個奇怪的大眼球，實際上是什麼超強的人工智能？這種體積的人工智能，又能夠強大到什麼程度呢？
看到羅南疑惑的目光，老爵爺道︰“我只是給這兩個孩子提供基本的航線信息，其他我什麼也幫不上。”
“怎麼了？”發現氣氛有點奇怪，古帆小心翼翼道，他當然知道，白帆號是一艘很破舊的飛船，但是在父親的設計圖上，飛船就是這個樣子的，除了自己用星光藤替代了維生裝置之外，其他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化啊？哦，對了，還用龍口藤替代了武器系統。
“沒……沒……”羅南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下意識地轉移了話題，打了一個哈哈，此時此刻，他的心中，卻有種莫名的想哭的感覺，為什麼呢？駕駛著這種飛船在宇宙中飛行，和找死有什麼差別？這根本就是一口活棺材啊，為什麼這兩個少年要這麼做呢？為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