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帝卡努特》正文 006 卡努特之怒 文 / 杜克血蠍
“阿加瑪!”滿腔怒火的卡努特跳落長船,在碼頭上站定的同時,第一個叫的即不是滿臉擔憂的索菲亞,也不是一臉興奮的芙蕾雅,更不是在海爾嘉帶領下的幾個子女,而是擔憂的呆在希爾瑪身邊的希臘胖子。
听到卡努特的咆哮,原本就提心吊膽的阿加瑪大驚失色,連忙甩脫了希爾瑪的手臂,轉身就跑。
這樣怯懦的舉動毫無疑問是火上澆油——卡努特低吼一聲,邁開步子的同時已經將手按到了劍柄上。
然後,海爾嘉一步上前,拉住了卡努特的手臂。
“讓開!”盛怒之下的卡努特只一把就甩開了海爾嘉的手臂。但堅定的王後毫不遲疑的再次一把拉住他,同時輔以堅決的眼神︰“卡努特。”
“讓開!”卡努特再次低吼並甩開妻子的手。
但是這一次,希爾瑪帶著同樣的怒氣擋在了他面前︰“哥哥!”
這樣的針鋒相對讓卡努特的怒氣找到了發泄的方向——抬手一指一邊跑一邊回頭看的希臘胖子,卡努特怒氣沖沖的看著自己的小妹妹︰“你就找了他?”
希爾瑪兩手握拳,挺胸仰頭,以絲毫不遜于自己哥哥的氣勢吼了回去︰“我願意!”
“那個肉球!”
“打著順手!”
“那個懦夫!”
“管著方便!”
“那個希臘佬!”
“嫂子!”
兄妹間爆發的激烈沖突讓周圍的人都完全插不上話,而希爾瑪堅定且針鋒相對的應答不但讓卡努特連連受挫而且甚至連在旁邊擔憂的安撫孩子們的索菲亞也扯了進來。
最後,卡努特憤怒的揮舞手臂︰“整個北地有無數最優秀的戰士,結果你挑了個甚至不能上戰場的!”
“這樣我就不用呆在家里整天提心吊膽擔心需要給他收尸守寡了!”
卡努特僵在當場,大瞪著血紅的雙眼,高舉的手臂在空中虛握,微張著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但是,最後,卡努特只是無奈的放下手臂,就好像有人給了他一劍,放光了他的血和力氣似的低聲咕噥了一句︰“隨便你。”
之後,這位似乎永遠無所畏懼永遠不承認失敗的北地國王便側身繞過希爾瑪,獨自一人走向自己的“王宮”。
看著過去始終昂首闊步的哥哥此時竟然如個垂暮老人般垂肩拖步的離開,希爾瑪也知道自己的話恐怕說得太重了,一臉擔憂的準備去拉住卡努特。但海爾嘉卻一把拉住了她,輕輕搖了搖頭。
與此同時,卡努特發出了長嘆︰“我想靜靜。”
拒絕了所有人的跟隨之後,卡努特一個人進了王宮,穿過大廳,坐上王座,之後揮了揮手︰“都出去。”
听到這句話,因為發覺王上心情不佳而兢兢業業、進退失據的僕從們才如夢大赦,紛紛對卡努特行禮,之後迅速而安靜的離開,將空蕩蕩的大廳留給卡努特自己。
空蕩蕩的大廳里,卡努特一個人坐著,什麼事也不想做,什麼事也不想想。
對于妹妹的話,他並不認同,也不在意——作為一個北地人,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樣的生活,也很清楚自己期待著什麼樣的死亡——而且,他也一直在為此做著準備。
他做了很多事情,用來確保即便在自己死後,自己的妻子兒女、父母兄弟、親朋友鄰,乃至自己的家族、國家都能夠按照自己設計的樣子發展下去,富足安樂,無人能欺。
但同時,在心底里,卡努特也知道,恐怕無論自己再怎麼設計,自己的身後事恐怕都不可能象自己設想的那樣發展——除非自己能夠活得足夠長久,不止將北地王國,也將北地王國的幾個友鄰也都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而真正讓卡努特感到渾身無力的是,對于小妹妹對妹夫的期待,他竟然覺得很認同——如果說到他自己,那麼爭斗和死亡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可如果說到妹妹,他可不希望妹妹早早的就守寡——而在眼下已經迎來和平和穩定而且自身也足夠強大的北地王國里,和一個驍勇善戰、無人能敵的戰士比起來,顯然一個生性油滑、貪圖安逸的膽小鬼更能長命百歲。
作為一個成年沒多久就跑出國外,四處游蕩的北地人,盡管卡努特口口聲聲說傳統,談祖先,但實際上對傳統卻並沒有多大的執念——這一點,從他毫不在乎的改變地方行政結構,效仿並改進基督教會的模式創建古神教會,引入行會制度等一系列舉措就能看出來。
對卡努特而言,改變舊有的一切,以此來讓日子變得更加容易和舒坦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現在,卡努特就面臨了全新的問題——當日子已經足夠的容易和舒坦的時候,是否要把北地人武勇好斗的傳統也改變一下,讓大家耽于安逸閑散呢?
這個問題,卡努特想也不想的就給出了否定的答案。北地人立足的根基,就在于他們的武勇過人,悍不畏死。如果失去了這個,那麼以他們那稀少的人口、貧瘠的土地、苦寒的氣候,他們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和南方強國對抗的。
但是,卡努特也意識到,如果就連自己那個一貫大大咧咧,向往征戰廝殺冒險的小妹妹都開始期待著和平安定的生活,那麼北地人武勇好斗的傳統恐怕是保持不了多久的。
從某種意義上看,這也是一種必然。
在以前,北地幾乎是貧窮和野蠻的代名詞。農民們在貧瘠的土地上辛苦耕種一年,所得的收獲也不過將將果腹。到了農閑時候,如果不能駕駛長船出海劫掠以補貼家用,那就意味著一輩子都要在饑餓貧窮中度過。
而等到南方的技術傳進北地,使農耕的收入略有提升的時候,南方已經變成了更加富庶的地方。一個莊園主帶著幾十個家養奴在自家的土地上耕種一輩子的積蓄,還趕不上一位船長帶著一條船洗劫一個修道院的所得。這時候,勇敢就意味著富裕,就意味著改變命運,就意味著一步登天。
處在這種環境中,一個人如果還能夠安于守著土地度日,而不敢拿起刀斧改變命運,那麼只能說明他是個無膽匪類,活該被人欺凌壓榨。
但是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來自希臘的先進的耕種技術擴大了北地的耕地面積,增加了糧食的產量;夯土大路的修建、淤塞河道的清理以及巡狩部隊的巡邏則極大的促進了北地貿易的繁榮;鐵匠、木匠等行會的建立提高了工匠們的技藝,增加了各種器具的產量;三大商隊的建立也極大的增加了王國的經濟實力——即便目前北地仍舊無法和南方比富裕程度,但卻已經不必再冒著生命危險南下劫掠了。
而失去了戰斗原動力之後,卡努特已經可以預見未來的北地人會變成什麼樣子——南方的君士坦丁堡,可以說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城市,那里的居民穿著華美的衣服,戴著昂貴的首飾,裝腔作勢一副上等人的做派,可實際上就連海爾嘉都能打十個……
想到日後北地人可能變成那副德性,卡努特就禁不住感到一陣陣的絕望……
然後,一個小東西小心翼翼的靠了過來,在登上台階後幾步快跑,一個飛撲,猛的跳進了卡努特的懷里︰“爸爸!”
遭到突然襲擊,卡努特眉頭一皺。但隨即他就放松了下來,將那個軟綿綿的“北地王國長公主”摟在懷里︰“啊,是安娜啊。”
小公主在父親的懷里拱了拱,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咯咯的笑著伸手去摸卡努特那經過細心修剪的短須︰“爸爸,你這次什麼時候走?”
這個問題讓卡努特楞了一下。稍微想了想,卡努特笑著搖了搖頭︰“不好說,總之,我盡量不走吧。”
“太好了!”听到這話,小公主再次發出了尖叫,“那你就可以帶我去插魚了。上次姑姑帶我們去,插了好多魚。”
北地國王長出一口氣——孩子就是孩子︰“好啊。”
听到這個回答,安娜再次咯咯的笑著,然後,安靜下來︰“那……你什麼時候走?”
卡努特再次笑了出來︰“爸爸也不知道啊。”
“你是去打仗嗎?”
“大概吧。”
“你會死嗎?”
這個認真的問題再次讓卡努特笑了出來。北地國王將女兒扶正,讓他的小精靈正面看著他︰“寶貝,你要知道,人早晚都會死的。有的人在戰場上被打死,有的人生病病死,也有的人老死,有的人被風浪淹死——總之,沒什麼差別。”
“可我不想你死。”女孩子的聲調立即提高了。
然後,北地國王笑著將女兒摟進懷里,輕輕拍打著小精靈的後背,哼起了一首歌謠︰“
親朋終會壽享天年
牛羊早晚斃歿病卒
足下縱然鐵打身軀
難免遲早撒手塵寰
世上唯有功業永存
彪炳史冊光耀千古。”
“可是我不想你死!”長公主憤怒的瞪著自己的父親,一副你不答應我我就咬你的做派。
卡努特無奈的笑笑,輕輕撫摸女兒的頭發︰“好,不死。爸爸把他們都殺光,就不用死了,好不好?”
“好。”得到了滿意的回答,長公主高興的點頭。
但是,很快,她又遲疑起來︰“可是,這樣,別人就該沒爸爸了……要不……咱們不打仗,好不好?”
“嗯……”也許,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卡努特開始懷疑起自己一直以來對“榮譽”、“尊嚴”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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