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2 少年天子的“荒唐”建議 文 / 易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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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彌漫著濃郁的香味,鎏金的圈足博山爐就擱在帝後之間的卷足卷耳漆幾上,裊裊煙篆從看不見煙孔的博山爐上飄出,聚散漫舞,仿若柳絮輕紗,模糊了帝後二人的視線。
劉弗陵伸手推開博山爐,卻因為安放燻爐的銅盤與卷耳幾光滑的漆面相擦,發出刺耳的聲響,而皺眉放棄了。
兮君被那聲音激得全身一顫,幾乎是毛骨聳然。
看到年幼的皇後因為這麼點聲響便煞白了臉色,劉弗陵忍不住失笑。
——他的皇後其實還是個孩子……
劉弗陵有些覺得自己之前的說辭是不是太過分了。
……也許……事情並不是他想的那樣……
——盡管他的皇後方才說了那樣的話……但是……那些話里可能並沒有那麼深的意思……
劉弗陵忽然一怔——自己竟然在為她開脫嗎?
他問得那麼清楚,就差直截了當地質問——是不是她殺了那個有身孕的八子?——了,而她的回答也是那麼簡潔明了。
年少的天子忍不住閉上眼楮,秀氣的眉毛也擰了起來——她真的是孩子?
——大漢宮禁之中,真的會有天真稚兒嗎?
劉弗陵自己都不相信會有肯定的答案!
——他自己就是例證!
——天真……那是什麼?
劉弗陵睜開眼,看著神色再鄭重肅穆不過的皇後,他抿了抿唇,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他有資格指責皇後嗎?
——哪怕是百姓庶民之家,長子非正妻所出都會引得家宅不寧,何況皇家宗室?
——長子……對于任何人家,意義都是不同的。
——更何況,女子本弱,為母則強……有了兒子的女人會做什麼……
劉弗陵想到了自己的母親,便更不能說,皇後的想法有錯了,
兮君不知道皇帝這些千折百轉的心思,只看到他盯著自己,神色數變,心中便越發沒底。
“頎君……”劉弗陵下定了決心,輕輕開口,兮君抬眼看了他一眼,便深深地低頭,一派恭謹柔順地傾听皇帝的教訓。
然而,少年天子再次嚇了她一跳。
十五歲的天子問︰“頎君知道孝惠皇帝的皇後張氏的事情嗎?”
——孝惠張皇後?
兮君目瞪口呆,愕然又茫然地盯著天子看了好一會兒,才艱澀地言道︰“張皇後?陛下說的是什麼事?”
劉弗陵的神色卻十分淡漠,即使看到皇後慌亂的表現,他仍然只是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神色,語氣平靜而優雅︰“听說皇後很喜歡《太史公書》……”
年幼的皇後幾乎是大驚失色,差一點兒就要拂案而起,卻終究強自按捺下去,只是,掩于廣袖之下的雙拳頓時攥得更緊了。
——《太史公書》!
兮君的確喜歡!
——《太史公書》中有關孝惠張皇後的內容……
“陛下意欲如何?”兮君語氣生硬地詢問,再加上緊皺的眉頭、蒼白的臉色,種種跡象無不在表明她對此話題是多麼不悅。
劉弗陵的眼中顯出更加復雜的意味,然而,對于皇後那個幾近于質問而道出的問題,他還是給了回答,盡管說得很慢。
他說︰“若是卿與卿家顧慮皇後之位與皇子之事……就效呂太後為張皇後所作的籌謀行事……如何?”
兮君瞪大了眼楮。
——呂太後為張皇後所作的籌謀?
——《太史公書》內有《呂太後本紀》,記“宣平侯女為孝惠皇後時,無子,詳為有身,取美人子名之,殺其母,立所名子為太子。孝惠崩,太子立為帝。”
——又有《外戚世家》,記“呂後長女為宣平侯張敖妻,敖女為孝惠皇後。呂太後以重親故,欲其生子萬方,終無子,詐取後宮人子為子。”
兮君盯著年少的天子,全身都顫抖。
良久,她緩緩抬起右手,在半空停頓了一會兒,又緩緩放下,悄無聲息地將手放在面前卷耳幾上,然後,她輕輕地、慢慢地對自己的夫君言道︰“陛下欲害我?”
女孩的聲音很輕,但是,劉弗陵卻感覺自己被針狠狠地刺了一下。
然而,年幼的皇後並沒沒就此罷休,她繼續輕聲言道︰“陛下欲讓大漢再無我父母之家的立足之地嗎?”
“當然不是!”劉弗陵覺得自己被誤解了,大聲否認。
砰!
兮君狠狠地拍了一下漆幾,沉悶的聲響將劉弗陵嚇了跳,他這才發現,他的皇後已是雙目盡赤,拍案的手按著漆幾的邊緣,縴細白皙的手背上,隱隱有青筋在顫動。
這是劉弗陵第一次看到皇後如此激動,他不禁就愣住了。
皇帝怔怔地毫無反應,皇後卻已是怒不可遏。
“陛下既知呂太後之籌謀,焉不知最後的結果是如何?”兮君憤怒地質問。
劉弗陵剛因她的聲音而回神,便又被她嚇住。
兮君怒火中燒,哪里還管他的情況,連連冷笑︰“‘後安能殺吾母而名我?我未壯,壯即為變。’少帝此言,陛下不知?禽獸尚知母恩,母仇豈是養育之恩便能平息的?陛下置妾于此,豈非欲害我、殺我?”
——《太史公書》記“帝壯,或聞其母死,非真皇後子,乃出言曰︰‘後安能殺吾母而名我?我未壯,壯即為變。’”
劉弗陵一怔,卻是無言以對。
兮君仍未說完,因為憤怒,她不僅全身直顫,連聲音都在顫抖︰“孝惠皇帝與呂太後崩後,諸呂事敗,諸子皆被指為非孝惠皇帝親子,張皇後則廢處北宮。如此種種,陛下不知?陛下欲將妾之父家、母黨置于何地?”
——《太史公書》記“孝惠帝崩,天下初定未久,繼嗣不明。於是貴外家,王諸呂以為輔,而以呂祿女為少帝後,欲連固根本牢甚,然無益也。高後崩,合葬長陵。祿、產等懼誅,謀作亂。大臣征之,天誘其統,卒滅呂氏。唯獨置孝惠皇後居北宮。”
——又記“諸大臣相與陰謀曰︰‘少帝及梁、淮陽、常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呂後以計詐名他人子,殺其母,養後宮,令孝惠子之,立以為後,及諸王,以呂氏。今皆已夷滅諸呂,而置所立,即長用事,吾屬無類矣。不如視諸王最賢者立之。’”
兮君不敢相信,這個素來聰明的天子會提出這樣的建議。
——張皇後是何結局?張家是何結局?張皇後的母黨呂氏又是何結局?
——如此種種……殷鑒不遠……
兮君簡直是越想越氣。
——他是以為她無知好欺嗎?
年幼的皇後忽然攥拳,狠狠地捶了一下面前漆幾。
“陛下怎麼不答?”她已是氣極,哪里還顧得上禮數、情面……
听著她的質問,劉弗陵已是臉色蒼白,神色恍惚,看起來連坐都有些坐不穩了,手扶著憑幾,勉強倚靠著,半晌才稍稍鎮定。
“朕……朕決非惡意!”劉弗陵勉強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兮君卻已是不相信他的話了,但是,一連串的質問之後,她的怒火倒是發泄了,情緒自然漸漸平息下來,因此,沉默許久,她緩緩言道︰“陛下素來聰明……如今卻如此說……陛下讓妾如何相信?”
——他不是愚昧無知之輩,卻提出如此荒唐的建議!
——無惡意?
——有無惡意豈是說說便能分明的?
听她這樣說,劉弗陵不知是氣的還是急的,臉漲得通紅,半晌才開口︰“頎君也聰明,焉不知呂太後當時籌謀,于張皇後,本是全然一片善心……諸呂謀逆,又豈是呂太後籌謀之錯?”
兮君一怔,倒不是因為皇帝說的是她沒有想到的——這番道理早有人對她說過——而是因為,皇帝這般鄭重,竟是對那般籌謀志在必得的架勢了……
——子嗣……
——他竟如此急切地想要自己的子嗣嗎?
“……為什麼……”兮君怔忡著輕語。
劉弗陵卻听到了。
發覺兮君意有松動,他急切地傾身,伸手抓住她放在漆幾上的手,再認真不過地解釋︰“朕害怕了!”
兮君不解地望向他。
劉弗陵稍稍鎮定,輕嘆一聲,卻將兮君的手握得更緊了。
“泗水戴王的後宮有遺腹子,相與內史卻擅自隱匿不奏……若非戴王太後上奏……泗水王必定國除……”
這件事是最近被議論最多的,因為是諸侯王國的事情,于宮禁之中的人並無什麼忌諱,這樣難得的話題,自然不會被人放過,連兮君的傅母都曾議論過兩句。
兮君對這件事不敢說知之甚詳,但是,最起碼,皇帝說得這些,她是知道的。
劉弗陵緊緊地握著兮君的手,目光則盯著她的眼楮︰“朕已無母,萬一遭遇此事,誰為我爭?”
兮君頓時一愣。
“皇後會為我爭嗎?”劉弗陵輕聲追問。
他問得清楚,兮君無法回避,只能強笑著言道︰“此事罕見,陛下何必執著?再則,朝中百官豈可與諸侯王之官吏相提並論?陛下過慮了!”說著,她便將手抽回,卻被天子更加用力地握住。
“張皇後于少帝有撫育培植之恩,尚不能越母子親情!朕若無子,必是旁系入繼皇位。頎君,卿縱無張皇後被廢之憂,又何及皇帝之母尊榮?”劉弗陵盯著自己皇後,一字一句,問得再認真不過。
隨著他的話語一一道出,兮君的神色也漸漸冷了下來。她盯著年少的天子,冷靜地道出自己的疑問︰“陛下認定妾必無子?”(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