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0章 流放 文 / 允
一秒記住【 O】,精彩無彈窗免費!;我倒是想和李旦見見, 听听他還有什麼話說,奈何這身體實在是嬌氣,昨夜又沒怎麼睡, 熬不一刻便昏昏沉沉,阿歡偏還將一個香囊放在我枕邊,在我耳邊誦念梵文佛經, 我不知不覺便已睡過去, 醒來時又已到下午,阿歡與守禮俱不在——說是武希孟臨產, 兩人都趕去東宮守候——只留了王德與幾個宮人守著, 外面又有崔明德坐鎮。
門上又報相王來訪,我略想一想, 請人將崔明德叫來, 坐在屏風之後,次後方讓李旦進來。這廝眼下發青, 一望便知這幾日也沒睡好,精神卻格外抖擻, 著新紫半臂,踏簇新烏皮靴, 進來後端端正正見禮, 第一句叫的卻已不是“阿姊”,而是“姑姑”。
我淡淡道︰“三郎叫錯了罷?你是阿娘的兒子,我的弟弟,怎麼叫起‘姑姑’來了?”
李旦自己在我床前坐下, 輕輕笑道︰“我本是廢太子之子,陛下為了制衡朝局,才將我收為養子,而今太子之位已定,我已失了用處,自當還歸本家,乖乖做我的雍王次子,怎麼敢腆著臉再說自己是皇子?”
我虛情假意地安慰他︰“你雖非阿娘之子,但阿娘既肯收養你,還曾以你為嗣,心中便是認真將你當作兒子的,太子立或不立,你都是阿娘的兒子,我的弟弟,不必擔心。”
李旦看著我笑︰“姑姑對守禮,也會這麼說話麼?”
我尋了個不那麼痛的位置向後一靠,眯眼看他︰“你是我弟弟,守禮是我佷兒,弟弟比佷兒要親,你與守禮,怎麼可比?”
李旦哂笑道︰“是啊,守禮是太子妃的養子,是姑姑當兒子養的佷子,我不過是廢太子之子,同是佷子,我與他之間,怎麼能比?”
我听他語氣癲狂,怕他發瘋做些傻事,不自覺地將眼四下一掃,屋里除我與他,只有三個人︰外間坐著王仙仙,再過去些,門口有王德,屏風里則是崔明德,仙仙有些子力氣,崔明德是打過仗的,王德在阿青手下待過,合三人之力,制服李旦倒是不難,只怕她們離我有幾步,遠水救不了近火,揚聲便道︰“人呢?都不知給相王倒茶麼?”向仙仙使個眼色,仙仙甚是機靈,立刻便喚人倒了茶來,親奉到李旦跟前,待李旦接了,又進來給我送了一杯,等我接了之後,就跪坐在我床前不動。
李旦手端著茶笑道︰“姑姑不必害怕,我並未發瘋。”向簾內看了一眼,又笑︰“看來姑姑對兩位王娘子都甚是信重,什麼事都不避她們——姑姑不怕,她們將你所見之人,所說之話,全都泄露出去?”
我道︰“世人總有不可信者,也有可信者。這兩人,便是我所深信不疑的。”
李旦笑道︰“毋怪吳小浪要心懷怨恨——她自小便跟著姑姑,從十歲一直跟到四十歲,三十年勞苦,卻不但比不過王仙仙,連王德、宋佛佑之流都遠遠不及,換做是我,我也不會甘心。”
我不意他就這樣說出名字,怔了一下,方道︰“原來是她。”
李旦道︰“不但是她,還有趙國夫人。”
我又一怔,細想卻並不覺得驚奇︰“因為和親之事?”
李旦道︰“不止。從陛下迫死新安姑姑、廢李氏宗親為庶人卻厚賞姑姑你時,她便已將你恨上了。”
我“哦”了一聲︰“所以是你、韋良娣、晉陽王守仁、撫陽王千里、趙國夫人、吳小浪——還有誰?”
他笑︰“還有許多人,恨奉天局利潤豐厚,卻歸于不相干的春官的,恨姑姑保舉女人,搶他們軍功的,恨科舉糊名的,恨奉宸衛的,恨祖母的,恨柳厚德的…不過這些人多是無關緊要之徒,除了背地里罵兩聲,成不了氣候——當然,姑姑若是想要,我也可以將這些人的名字告訴你。”
我凝視著他︰“你想要什麼?”
他笑道︰“我若沒猜錯,姑姑打算讓我之藩?”
我等著他繼續說,他笑著看我,雖隔著簾子,目光卻似有實體,直直落在我臉上︰“我不想之藩。”看我沉默,又笑道︰“我知道姑姑為難。我也不求留在都中。記得兒時姑姑曾說,遙遠西方有許多國家,什麼發國、鷹國、美國…那里的人會造比諸葛武侯所制還更厲害的木牛流馬,還有不沉的鐵船,我想去那些地方,看一看這些傳說中的國家,看看他們到底是怎樣造出這些神奇的東西——若是可以,千里弟弟也想一道去。”
我從未想過他會有這樣的想法,對我而言,遙遠大洋彼岸的那些國家更像是神話傳說,我與他們的接觸僅限于想象。課本上會宣揚他們曾怎樣凌虐我們,媒體和報紙會天天報導那里的人的先進科技和富裕生活,偶然在街上看見老外,好奇地望上一眼,听見他們說那些不算陌生卻足以叫我哭倒在四六級考場上的語言…僅此而已。我從未想過我的佷兒們會對我兩輩子都未曾去過的地方這樣感興趣,我是什麼時候和他們說這些的?三年前?五年前?還是十年前?時間久遠到我自己都已忘記,連守禮都已不再擺弄他那些奇奇怪怪的實驗,轉而專心忙起政務,李旦卻還記得西方的那些國家,那些鐵船,那些飛機大炮,那些可能要過一千或兩三千年才會出現的東西。我竟不想拒絕他。
我又沉默了許久,許久之後,輕輕抬頭︰“你可知你若之藩,只要老老實實在地方待著,未必有事。可若去說的那些地方…那是九死一生。”
李旦微笑︰“我知道那些地方十分遙遠,路上九死一生,哪怕僥幸活著,我們也永遠回不了中原。我兄弟三人,大哥每年被旨受杖,業已殘疾,三弟生在邊地,體弱多病,兩人皆不能有子,唯有我子三人,長子通,性素寧和,請立為阿耶之嗣,使阿耶得享血食,求姑姑看在我阿耶的份上,好生看顧他們,不求榮華顯貴,但求安穩長大,日後或有官爵,或為白丁,都看他們自己的造化。”
我猶豫再四,方道︰“既如此,我便試奏請陛下,讓你與獨孤紹同赴廣州,你可與奉天局的人一道自廣州乘船出海,到了地方,再各自分離——只是奏請,準與不準,還要看陛下的意思。”我一時半會還真動不了他,至多只能令他認祖歸宗,流放邊地。他是李晟之子,留著終是麻煩,若飄了洋過了海,反倒不成威脅。使他從廣州出海,路上有奉天局的人看著,既不致鬧出什麼動靜,也不致一出去就死了,遭來物議——恐怕這也是他一開始便打算好的。
李旦拱手笑道︰“姑姑既肯替我去做這事,無論成與不成,我都當感念。”伸手自袖中取出一紙︰“這是名錄。”
我命仙仙接過,直接撕扯銷毀,李旦露出些異色︰“姑姑不想看看都有誰?”
我不回答,代以幾聲輕輕咳嗽,李旦知幾,起身告辭,臨到門前,忽地又停住腳,問我︰“姑姑當年…是真心顧念過我,還是單純為了守禮?”
我垂了眼,半晌方道︰“你與他都是好孩子,我只可惜當年不曾多花些心思教導你。”
李旦紅了眼,笑著拱手︰“告辭。”一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