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4章 心事 文 / 允
一秒記住【 O】,精彩無彈窗免費!;阿歡已開尊口, 我自無不應之理。何況我也有將近一月未和守禮單獨見面,自己也有些想念, 因便出了宮, 本該命人叫守禮來我這相見, 略一想,倒覺阿歡說的“帶壞”等話未必是虛, 便改為親自上門,到了諸孫院中。
守禮身旁的人都與我極熟,連通報都未有一聲便引我進去,直至到了書房我方止步,有些擔心地道︰“還是和大郎說一聲罷。”那小內侍方進去知會,不及片刻守禮便迎出來,面上只有一半是欣喜, 還有一半卻是茫然︰“姑姑怎麼來了?”
我見他身著家常舊衣衫,衣衫穿得不甚整齊,上面又全是褶皺, 不覺又是好笑,又是好氣︰“你又不是沒在外住過, 怎麼弄出這麼個邋遢樣子?”見守禮低頭不答,兩手捏著兩旁衣角,似是有心事的模樣, 便把後來要怪他身邊的人的話給忍下去,見近身侍奉的都是阿歡那里常見的幾人,不可能不盡心照料, 越生疑心,先向他笑道︰“冷呢。”
守禮忙將我讓進去,令我坐在主座,手忙腳亂地喊人上茶,他的隨從倒是曉事,說︰“公主不喝茶,喝果飲。”
守禮便越木訥起來,不知所措地立在我身旁,我笑道︰“誰說我不喝茶的?”命上了茶來,接過茶拿眼四下一望,那幾人竟還不走,直至我叫他們出去,才不情不願地向外走,我小小地在杯沿小小地抿了一口,待他們全出去了,方將茶杯放下,守禮早接過茶杯,放在一旁,面上神情松懈了些,喊我“姑姑”。
此刻顯然不是說正事的時候,我因正對著書桌,便低頭隨意一看,見他案上堆滿了圖畫,上面橫豎畫滿的都是器械樣的東西,拿起一張細看一眼,守禮似有些不好意思,解釋道︰“獨孤祭…將軍說我在家無事,可以鑽研些武器——不是炸藥之類,就是分發給民人即可使用的簡易守城器械。”
我不覺挑眉︰“民人?守城?”想一想便明白過來︰“獨孤十六是想給邊地民人發這些東西,萬一胡人過來,則可堅壁清野,不使得補給?”
“堅壁清野”是我們一體擬的策略,作為當初邊策的補充,蓋因胡人的物料雖頗有消耗,戰力卻還在,一旦缺少糧草,便有小股游騎至我邊關擄掠,我軍多是步兵,所守之地又廣,不能及時呼應,近來略有些損失,朝堂議定,一則盡力將民人遷入城內、聚群而居、毋使落單,二則穩步築城、緩慢推進,三則小城、小鎮少存糧草,毋使資敵。
守禮點點頭,提起他心愛的東西,便兩眼發亮︰“獨孤將軍說,既是給民人,便不能是鐵器、刀兵,最好是不能殺傷人命,免得他們有了武器,在自己地方作奸犯科,又不能太貴,貴了朝廷分發不起。我想來想去,只有打胡人的馬的東西最好——對朝廷的軍隊沒什麼用,對胡人卻是利器。”
我不覺也兩眼發亮︰“那就做個絆馬索。”
守禮笑道︰“姑姑和我想到一塊去了,不過還不止這個。”將他畫到一半的東西給我看︰“除了絆馬索,還可以有陷阱,最好上面還加針、刀等物,免得那馬又起來,我還試過,最好能一下把胡人摔在地上動彈不得,這樣的話,繩索高低也有講究——要是能多有些胡人的馬來試一試就好了。”
我道︰“這容易,我便叫他們尋去——要多少匹?”
守禮道︰“總要十匹,最好是吐蕃的也有,突厥的也有,不然便做不到最好。”一面說,一面已開始給我演示如何使這繩索成為杠桿,通過不同的高度可將馬絆到何等模樣,我沒料到他竟能想到這地步,且自己的學識,早已跟不上他的鑽研,仔仔細細地听他講完,窺他說得興高采烈的時候,冷不防問他︰“大郎把心事說給姑姑听听罷。”
守禮一怔,揮舞在半空的手便垂下來,訥訥道︰“不是什麼大事,不值姑姑替我擔憂。”
我兩肘撐在桌上,兩手捧著茶杯,頭壓在手上看他,他被我看得低了頭,原地挪了一會,才問我︰“姑姑,我阿耶…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從未問過我這樣的問題,我一下竟答不出來,李睿與我分別已然太久,久到我幾乎連他的臉都要想不起來了,記憶中的他還是個大男孩,活潑又調皮,當了皇帝以後常常故作深沉,其實卻比誰都毛躁,他不是個好丈夫,也很難說是不是好父親,然而對我來說,他曾是個好哥哥。
我看守禮一眼︰“怎麼想起問這個?”
守禮在原地挪來挪去地動腳尖︰“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可是從頭到尾,也只見阿娘,不見阿耶。”似是見我答不出來,抬頭又道︰“阿耶他…是個好人麼?”
我心中一動,問他︰“誰和你說了什麼?”
他又不答了,好一會,才吞吞吐吐地道︰“沒誰和我說什麼。只是我自己在想。我…已要成親了,卻從未見過阿耶。所以就想,我阿耶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新婦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悄悄看我一眼,又道︰“姑姑…和阿娘,又是什麼樣的人。”
我微微眯了眼︰“大郎覺得姑姑和阿娘是什麼樣的人?”
守禮又低下頭去,好一會方道︰“我不知道。”
我心上微沉,強笑道︰“這麼多年相處,你還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真傷我的心。”
守禮慌忙看我︰“不是這個…是…是從小阿娘就教我做個好人,阿娘說,姑姑是好人。姑姑也總是教我許多道理,我…我都記著…”聲音漸漸地小下去︰“可是阿娘教的,和讓我做的,卻從不一樣。”
我微微閉了閉眼,良久方道︰“比如?”
守禮道︰“阿娘教我不要撒謊,可是卻又叫我欺騙祖母。阿娘說,對待感情要真摯,可是卻又叫我不可得罪新婦,無論如何都要好好待她。阿娘說,為人須當仁德,得讓時便讓人,可是…卻一下子便逐走了我身邊的所有人。還有,阿娘說,我當淡泊寧遠,不要和兄弟們,以及武家表叔們一樣,為著些俗世小利斤斤計較,可是…姑姑,你們是不是想藉著我,和武家的表叔們斗?你們…想讓我阿耶回來,再把我立為太子,是麼?”
守禮認認真真地看著我,眼神迷惘,宛如一只迷途的小兔,我看著他的眼楮,不知為何,忽地想起了許多年前,阿歡頭一次和我去打獵的時候,那時我還小,並不明白冬日草叢里能突然躥出那麼多獵物是因為什麼,也真的以為阿歡為只會騎馬,卻不會打獵。那一日我什麼都不知道,但這並不妨礙我高高興興、快快樂樂地獵了一只兔子,整個人自賀蘭敏之帶給我的沮喪中恢復過來。許多年以後我什麼都明白了,卻不知該如何面對阿歡的兒子。
我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後,才抬頭看守禮,輕輕問他︰“大郎…想做皇帝麼?”
守禮看起來更迷惘了︰“我…不知道。”想了想,又道︰“我也不知道我想不想成親。旨意下來,定了婚事,阿娘說,我要好好待她,讓她生下兒子,好去討祖母的歡心。我…我想听阿娘的話,不想讓阿娘擔心,可也怕…新婦不知是什麼樣的人。我…我不想對她不好,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對她好。倘若叫我選,我…寧可天天在書房里做這些絆馬索——做皇帝,和成親,大約也是一樣罷。”
我輕輕笑了笑,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腦袋——這動作有許久未做了,他早已不再是孩子,男女有別,授受不親,哪怕是阿歡,都要開始避嫌疑,可我眼下,偏偏就想犯一犯這嫌疑——道︰“若你真的不願,姑姑…絕不會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