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章 大勝 文 / 冰藍紗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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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無雙站在離營地不遠的一處小山頭上極目眺望,遠遠瞧著狼煙滾滾飄來,似連空氣中帶著震顫。
楊直看著她臨風而立,修長曼妙的身段連灰僕的侍女服侍都遮掩不了,反而有一種凝重感。
“娘娘,回去吧。您在這邊已經站了很久了。”楊直上前勸道。
聶無雙搖了搖頭︰“本宮不放心。這一站至關重要。”
楊直頓了頓︰“那娘娘就算是看著也于事無補,萬一戰場有變,流兵撤退回來,娘娘的安全可就不妙了……”
“沒有萬一!”聶無雙心中一緊,回頭打斷他的話︰“不能有萬一!哥哥一定得救出來!”
楊直心中嘆息著退下。
聶無雙看著那狼煙洶涌處,美眸中是掩也掩不住的緊張。
天漸漸暗了,終于,遠遠的,有一騎揚著應軍的旗子,呼嘯著向大營中呼嘯而來︰“秦軍敗退了!秦軍敗退了!”
聶無雙一听,猛地向前緊追幾步,緊緊盯著山下那猶在向大營中報捷的傳令兵身上。
“楊公公,本宮沒有听錯吧?是秦軍敗退了嗎?”聶無雙抓著楊直的袖子,急忙問道。
“娘娘沒有听錯,是秦軍敗退了!”楊直一向從容的面上亦是泛起興奮之色。
聶無雙只覺得心中繃緊的那一根弦猛地松懈。腿一軟,不由扶住楊直的手這才不至于跌在地上。楊直扶著著她的手︰“娘娘,回去吧。”
聶無雙最後看了一眼那棲霞關,喃喃地道︰“是啊,該回去了,是該回去了!”
她與楊直回到營中,听得大營中留守的眾士兵將士在歡呼高喝,整個營地一片沸騰。
聶無雙側耳听著,面上露出長久以來最真心的笑容,楊直跪坐在一旁,為她呈上飯菜︰“娘娘可以吃一點了吧?”
聶無雙微微一笑︰“楊公公也一起吃吧。你陪了本宮一天了,說不餓一定是假的。”
“奴婢怎麼敢與娘娘同桌而食?”楊直笑道。
“楊公公何必如此妄自菲薄。在本宮心中,楊公公如師如兄,更是本宮的朋友。”聶無雙感慨地道。
楊直心中動容,推辭再三,卻拗不過聶無雙的盛情,只能在一旁陪著用膳。軍中生活艱苦,即使是聶無雙的飯菜,也不過一飯一菜一湯而已。但這卻是他們這半月來吃得最舒心的一次。
“娘娘打算何時啟程?”用過飯之後,楊直問道。
聶無雙看了看天色,垂下眼簾︰“明日一早。”
楊直看著她黯淡的面色,心有感觸︰“又要回京了。”
聶無雙甩開心中的愁緒,莞爾一笑︰“難道楊公公也不喜歡回宮嗎?本宮一直以為楊公公這等人才是最適合在宮中的。”
楊直苦笑一聲︰“沒有誰願意生活在那種地方的。這十幾天是奴婢過得最好的日子了,雖然吃的用的無法與宮中相提並論。”
聶無雙聞言微微詫異,但是詫異過後便是深深的沉默。她從未探究過楊直心中所想,他就像是憑空出現在她面前的一份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財寶,舉止從容,做事老道,手段圓滑,可以說她有今日的盛寵,楊直有一半的功勞。可如今如楊直這般人亦是不願生活在宮中,那後宮中除了那看不見的權勢與看不見的榮耀盛寵,還有什麼值得她留戀的呢?
她眼前忽地掠過蕭鳳溟含笑的眼楮,以及那一抹比天光更加耀眼的明黃……這,難道就是她的以後長久的歸宿麼?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
“明日走吧!”聶無雙下了決定︰“等一打听到大哥沒事,就立刻回京!”
……
棲霞關之戰,秦軍大敗,傷亡慘重,死一萬余人,傷近兩萬人,耶律圖帶著殘兵敗將一路向桐州城撤退,行到半路,忽地又踫上一股不知從哪來兩萬應軍橫地殺出,這些應軍兵強馬壯,以逸待勞,對上耶律圖的殘兵敗將,更是勢如破竹。
耶律圖一路打一路慌不折路向桐州城逃竄而去,而這股應軍如跗骨之俎,甩也甩不掉,竟隱有趕緊殺絕的意味。耶律圖在驚詫之余打听到了這支奇襲的應軍竟是蕭鳳溟早就在齊秦開戰之時埋伏在淙江一帶的軍隊!
原來蕭鳳溟早就留了一手,原來他早就在齊國被秦國攻打之時就有橫插一腳的打算,什麼戰事重大,什麼不願借兵齊國,這分明是他用來糊弄秦國的緩兵之計!
耶律圖在逃跑途中見自己的士兵七零八落,人人面露驚恐,不由橫刀大怒︰“蕭鳳溟!你欺人太甚!”但是發狠歸發狠,已是無補戰局。耶律圖如喪家之犬,在橫行齊國大半年之後第一次嘗到了敗仗的滋味。
而蕭鳳青底下三萬人,只折損了三千余人,顧清鴻的齊軍也死傷不多。以四萬萬的聯軍對抗秦軍號稱八萬人馬而能取了這麼大的勝利,這場仗打得極其漂亮!
……
應京,金鑾殿。
蕭鳳溟頭戴十二玉冕龍冠,身著明黃色龍袍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含笑听著底下千里加急的捷報。朝臣隔著碩大的南珠看不到他面容的表情,但是靠前的臣工從那玉冕珠簾的微微晃動中,看到他唇邊含著的一絲淺淺如春風的笑意。
“吾皇萬歲,萬萬歲!”捷報宣讀完。文武百官紛紛跪下三呼萬歲。
“平身。”醇厚而如金玉交加的聲音剎那充滿了整個大殿中,蕭鳳溟站起身來,百官亦是紛紛站起。
他透過面前珠光閃耀的珠簾,看著那殿外澄澈萬里的藍天白玉,終于說出自己十幾年來最想說的話︰“宣朕的旨意,即刻起,以傾國之兵攻打秦國,滅了我大應國百年的心腹之患!”
此話一出,朝堂中死寂一片,人人看著那九級御階之上的皇帝,心中忽地生出一種仰望天神之感。
“吾皇英明!吾皇萬歲,萬萬歲!”在寂靜的金鑾殿中,一位臣工越眾而出打破沉寂。蕭鳳溟低頭一看,這臣子不是別人,卻是柳宇誠。
“柳愛卿忠君為國,朕封你為吏部尚書,官至一品,以掌朝中官員品行政績。朕的旨意還有哪位臣工還有異議?”蕭鳳溟朗朗道。
底下臣工們終于回過神來︰皇帝想要攻打秦國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誰敢在這時逆了龍鱗?他們紛紛跪下,不論是願不願的,紛紛三呼萬歲。
山呼海嘯一般的萬歲聲聲聲震耳,蕭鳳溟看著底下的烏壓壓跪著的文武百官,第一次露出君臨天下的傲然笑容。
……
“永熙宮”中,高太後臉色鐵青地听著內侍匆匆前來稟報。
“嘩啦!”一聲,她一揮手,把身側的翡翠如意頓時被掃落在地,碎成了千萬塊。一旁伺候的宮女們一驚,連忙低頭跪在地上清理。
“混賬!混賬!”高太後怒而起身,手中的龍頭拐杖在地上重重地敲了敲︰“哀家就知道他心里想著攻打秦國,想著一統南北……這個賤婢生的兒子就跟那賤婢一樣心里把那先帝當成了神仙,先帝沒辦法完成的心願,他著了魔,發了魘也要做成!”
“太後娘娘息怒!太後娘娘保重鳳體!”宮女內侍見高太後大怒,連忙上前勸道。
“滾!都給哀家滾下去!什麼鳳體!你們都沒瞧見皇帝現在有沒有把哀家放在眼里?還有他寵幸那個什麼聶氏,這不是給應國丟臉嗎?果然是賤種!扶不起的阿斗!”高太後恨得牙根緊咬。
正在這時,宮外的內侍匆匆進來稟報︰“太後娘娘,皇上駕到,向太後娘娘請安!”
“讓他滾!”高太後正在氣頭上,一揮拐杖,抽到了內侍身上,疼得他滾到了一邊︰“去給皇帝說,哀家死了,讓他以後不要來‘永熙宮’了,好好打他的仗,敗了勝了都跟哀家再無半點關系!”
內侍听了連忙滾了出去。
在外面,蕭鳳溟朝服未換,听著內侍的戰戰兢兢的稟報,許久,淡淡地道︰“既然太後身體不適,不願見朕。朕就先回去了。好好伺候太後!”
他說罷上了龍攆,悠悠晃晃向御書房而去。
林公公小碎步跟著龍攆,看著明黃色的簾子一晃一晃露出蕭鳳溟的面容。他以手支頜,似在沉思。
“皇上不必擔憂,太後娘娘雖然震怒,但是並不會在這個時候向皇上發難。”林公公低聲說道。
玉冕之後的蕭鳳溟薄唇微勾︰“朕並不擔心。朕早就知道太後會這樣震怒。當初先帝伐秦的時候,太後亦是不贊同。”
他說罷停了停,問道︰“棲霞關解圍了,那聶將軍如何?”
“回皇上的話,聶將軍尚好,五千兵馬也折損不多,多虧了這棲霞關雄關阻擋了秦軍鐵騎。”林公公笑著回答道。
蕭鳳溟含笑點頭︰“也是聶將軍智勇雙全。不然的話,換了別人也不定能堅守那麼久。聶將軍年少成名,果然不是虛名。”
他頓了頓,忽地問道︰“東林寺可有消息傳來?”
林公公想了想︰“不曾,不過听說碧貴嬪娘娘進了寺中就自請清修,不得外人打擾。這時恐怕碧貴嬪娘娘還不知道聶將軍脫困的消息。”
蕭鳳溟淡淡嘆了一口氣︰“也難為了她,清修豈不是是很苦?去傳朕的旨意,帶去聶將軍脫困的消息,命她不必清修,過幾日便回宮吧。風兒應該想她了,朕……”
他也想她了……最後一句,化成嘆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看到那“永華殿”高高翹起的飛檐,就忍不住想看到了她。他答應為她建造的“引鳳台”還在籌備,高聳入雲的高台,奢華的宮殿,忽地,他理解了為何漢武帝要造金屋以藏阿嬌。
面對心愛的女人,作為帝王,他只想把她藏在重重的深宮之中,她的美,她的的笑,從此只能屬于他一人。
他是想她了。不然這朱紅色的宮牆之後,這重重精美的宮殿,他就是那深深寂寞的寡人,榮華富貴,君臨天下,沒了她的盈盈笑語,他又真正得到了什麼呢?
“是,奴婢遵旨!”林公公悄然退下,看著龍攆繼續轟隆而過,不由笑了起來。
……
兩日後,東林寺中的“洗心閣”林公公親自帶著聖旨來到閣前。夏蘭與茗秋低著頭匆匆走出來,跪下︰“林公公,我家娘娘吩咐過了,她要清修,不許外人打擾。”
林公公看著兩婢,溫和道︰“咱家是帶了聖旨來的,你們叫娘娘出來接旨吧。”
夏蘭與茗秋兩人渾身簌簌發抖︰“林公公……我家娘娘真的說了……不許外人打擾,她也不會出閣……要不……”
“要不奴婢替娘娘接旨吧?!”茗秋大著膽子說道。
“放肆!你們吃了雄心豹子膽了?你們是什麼身份?竟敢擅自做主接旨?”林公公變了臉色,訓斥道。
夏蘭與茗秋兩人對視一眼,俱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在劫難逃。怎麼辦?這下不用說自家主子深受皇恩盛寵,這是欺君之罪,她們一個個全部就要完蛋了了。
“阿彌陀佛——”一聲長長的佛號傳來,當先一人穿著大紅袈裟,緩步走來。林公公看去,不由收了臉上的怒容,合十為禮。
“原來是住持方丈!”林公公詫異道。
“聶施主在清修,她是向老衲說過,一定要修滿七七四十九天的。在佛主面前許下宏願,可不能食言。”住持一笑,慈祥的面容令人感覺舒適寧靜。
林公公一听,有些為難︰“可是,咱家是帶著聖旨來的,若是娘娘不接旨,咱家不好回復。”
住持又宣了一句佛號,含笑道︰“無妨,讓老衲替聶施主接旨吧。她在里面清修,不可妄動了俗念。”
住持方丈德高望重,就連蕭鳳溟也不敢在他面前妄自尊大,而是一向禮遇有加當成是帝師,如今方丈親自開口,林公公哪有不依的道理,他笑道︰“既然如此,咱家就把皇上的聖旨交給住持方丈了。咱家回宮復命了。”
住持垂了老眼,平靜地道︰“那老衲替聶施主謝謝林公公通融了。”
林公公帶著人出了東林寺。住持看< HrEF="92K./14748/">不落皇旗</>92K./14748/著他一行人離去,這把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夏蘭與茗秋,彼時四周的內侍僧人都在遠處,他看了她們一會,笑道︰“都起來吧。”
夏蘭與茗秋面面相覷,心中忐忑不安。她們咬著牙看著住持和藹的面容,只覺得自己那一點點秘密在這位睿智的老人眼前根本無所遁形。
“別怕,林公公走了。你們可以跟老衲說說,到底你們家娘娘去了哪里……”住持面上慈祥,雪白的眉須低垂,但是說出的最後一句,足以令夏蘭與茗秋變色。
“住持方丈!”夏蘭與茗秋大驚,又跪下連連磕頭︰“住持慈悲啊,我家娘娘實在是有萬不得已的苦衷的!”
住持笑嘆了一口氣︰“起來吧,老衲不會說出去的,如果老衲說出去,今日你們娘娘就萬劫不復了。”
……
搖晃的馬車,天蒙蒙亮,聶無雙就啟程了,簡陋的馬車,車上還有楊直。聶無雙穿著一身粗布衣裙,正靠著車廂中的軟墊。楊直在一旁,沉默不語。
馬車搖晃,聶無雙忽地道︰“睿王殿下不知氣消了沒?”昨夜她向蕭鳳青辭行,蕭鳳青只冷冷丟給她一個字;“滾!”
當夜,她不得不離開主帳,與楊直同宿一個帳篷。若不是楊直是內侍,那簡直是生平以來最大的尷尬。
楊直苦笑︰“睿王殿下的脾氣不好,這次真的是動了氣,不然也不會這般不賭氣不派人護送。”
聶無雙想了想,面上卻是平靜︰“無妨,我們路上謹慎一些,應該沒事,秦軍如今敗退,這一路上遇到秦軍的機會很少。”
“但願如此吧。”楊直忍了忍,終是沒說這一路上流民盜賊,還有那逃兵,每一樣都足以致命。
他們一行加上車夫也才三人,聶無雙靠著軟墊假寐,過了一會,忽地身後有鐵蹄聲聲,疾馳而來。
她怵然而驚,不由起身問道︰“是不是有人追上來了?”
楊直鎮定道︰“也許是睿王殿下派人來保護娘娘了。”
聶無雙放下心來,正想說話,楊直探出頭去,看了一會,這才回到馬車中,臉上神色古怪︰“娘娘,不是睿王殿下的人馬。”
“那是誰?”聶無雙疑惑問道。
“好像是齊國的兵馬。”楊直吞吞吐吐地說道。
聶無雙心頭一怔,但是事到如今他們已經出了營帳,蕭鳳青又賭氣不派人保護她,現在的她猶如待宰的羔羊。
“怎麼辦?”聶無雙不由問道。楊直亦是一籌莫展,雖然他知道蕭鳳青不會放任他們陷落在危險的境地,但是如今身邊無人,還是讓他感到了緊張。
兩人驚疑不定間,身後的兵馬已經趕了上來。
鐵騎揚起塵土,把他們的馬車包在了其中。聶無雙屏息凝神坐在馬車中。車夫已把馬車停下。
正當她想要令楊直探頭去看的時候,外面忽地傳來一道淙淙如泉的聲音︰“在下顧清鴻,如今一路上盜匪眾多,不知姑娘可否與顧某一起北上靈州。”
聶無雙臉色微微一變,許久,她冷笑一聲︰“顧相的盛情,妾身心領了,但是一路上孤男寡女,妾身怕有些人監守自盜。妾身的賤命雖不值錢,但是亦有用處。”
顧清鴻听了沉默一會,才道︰“不論你信不信,我是真心護送你到淙江,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聶無雙听著他的話,陷入了沉默中。
楊直撩起車簾,正色道︰“顧相若是肯真心護送我家夫人回去,奴婢替我家主人謝過顧相的恩德。”
他說完拜下。顧清鴻看著車簾一動不動,沉重的緘默在四周彌漫開來。
許久,車簾後傳來聶無雙的聲音︰“恭敬不如從命,再說,妾身也無從選擇了不是嗎?”
她的聲音清清淡淡,似風一般飄了。薄薄的車簾隔開兩個世界,他在外,她在里,近在咫尺,卻是天涯。當夜,一行人在百里外的小鎮上歇腳。馬車在顛簸的路上疾馳了一整天,顛得骨頭都快散了架一般,聶無雙在楊直的攙扶下下了馬車,不由軟了軟。
“小心!”身邊一道清朗悅耳的聲音傳來,聶無雙回頭,卻見是顧清鴻不知什麼時候候在馬車邊,他伸出手欲扶她,聶無雙不動聲色地避開。
面紗下,她紅唇勾起冷冷的弧度︰“多謝顧相,不必了。”
她頭也不回由著楊直扶進客棧中。客棧沒有燈,早有士兵點燃火把,照亮那晃悠悠的牌匾,聶無雙一張望,卻是結結實實怔了怔。這小鎮的客棧看起來簡直是一堆廢墟,桌凳都被砍得七零八落,整個客棧空蕩蕩的,毫無一絲人氣。她回頭,卻見顧清鴻已依在門邊,目光帶著荒涼,看著客棧外。聶無雙心中微微一沉,緩步走出客棧,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不由眼瞳縮了縮︰眼前這個小鎮——已是空了。
街道上滿是狼藉,有的街面上猶帶著發黑的血跡,街兩旁的房屋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著,像是一個個失了骨血的骷髏,散發著死氣。
有士兵燃起火把,明滅的火光只能把長長的街道照亮不足十幾米,但是放眼看去,這曾是店鋪林立,繁華的城鎮中心。
“一年前我出使應國曾路過這里,那時候,這里這條街人來人往,連擠都擠不過。”夜風中,顧清鴻的聲音不自覺帶了沙啞沉痛。
聶無雙只是沉默,忽地她冷笑一聲︰“自古兩國征戰就是如此。”
顧清鴻回過頭,清澈的眼眸中帶著夙夜未眠的紅血絲,看起來疲憊不堪︰“可這一切本來不應該發生的!若不是秦國那麼快攻陷‘雲凌關’!那一百多年間從未被秦軍攻下的關口,怎麼可能短短不到幾天就徹底拿下?讓秦軍長驅直入!”
他盯著她的眼楮,似要看出什麼來,犀利如刀︰“你所說的邊防圖,我思來想去幾夜,是不是齊國的邊防圖?周將軍府中,是不是你和蕭鳳青合謀偷了?!”
聶無雙聞言垂下眼簾,淡淡否認︰“不是。”
顧清鴻目光沉痛,眼中的陰郁比這荒涼的夜更加晦暗︰“那你當時為什麼會與蕭鳳青一起到了周將軍府中?”
“這個與顧相無關不是嗎?”面對他的咄咄逼問,聶無雙一動不動,面紗下,她的笑容越發詭異妖冶,美眸流光中竟似含了有毒的刺︰“當時無雙毫無依靠,睿王殿下想要叫無雙去哪,無雙便只能去哪,不是麼?”
“至于什麼邊防圖,無雙沒有看見,亦是不知道。更沒有那個能力去偷。不過若是顧相有真憑實據證明是無雙拿的,那今日顧相不僅僅是這番莫須有的指責了。不是嗎?”
她頓了頓,猛地抬頭︰“說道指責,當日去東林寺的路上,顧相賜無雙的那兩箭,今日顧相又有何話可說?!”
她美眸神色陰冷如地獄而來的厲鬼,含了無盡的怨恨︰“今日無雙問你一句︰到底聶家與你有什麼仇恨?你竟要趕盡殺絕?!”
“你說啊!到底是什麼樣的仇恨,讓你不惜欺騙我三年,最後將我聶家滿門一一殺盡?!是齊國皇帝,還是你原本就這樣謀劃好的?!”
顧清鴻目光沉沉地看著她,眼中的悲憤與那不經意流露出的絲絲殺氣令人膽寒。
聶無雙悄悄後退一步,倏然轉身背對著他,寒風從荒蕪的長街盡頭吹拂而來,拂起她長長的衣袖,撩動她的面紗,露出她精致絕美的下頜,她幽幽嘲諷︰“不過這個問題的答案現在對無雙來說已是無所謂了。”
“因為聶家的血,我兒的血,要用你們十倍的代價來償還!終有一天,我要應國的鐵騎踏遍齊地萬里,以消我心頭之恨!”
她冷笑著離開,獨留他孑然孤立在黑暗之中。
……
寒夜冷冷,聶無雙和衣睡在冷硬的床板上,听著風呼呼吹過,穿過空城,發出嗚咽的聲音。楊直守在房門外,何其有幸,她一路跌跌撞撞至此,還能得一人相伴左右,不離不棄。想著臨走之時,蕭鳳青冷然絕情的側面,她閉上眼,蜷起身來輕輕嘆了一口氣。漸漸的,她抵擋不住困倦,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忽的樓下有士兵呼喝起來,聲音緊張。聶無雙猛地坐起身來,房門外楊直急忙敲門︰“娘娘,好像有什麼事!”
聶無雙急忙打開門︰“到底是怎麼回事?”
此時顧清鴻從一旁的房中疾步走出,有士兵跑了上來急道︰“相國大人,前面斥候傳來消息,有一股秦軍流兵正向這里來!”
顧清鴻皺了皺眉︰“怎麼可能?!耶律圖大敗,秦軍不是應該退守桐州城嗎?”
“也許是從戰場上逃出來的一小股秦軍,他們不識齊地地形,慌亂之下也許恰好避過了……”士兵猶豫地道。
“那股秦軍到底有多少人?”顧清鴻又問。
“好像……有一兩千……相國大人,天太黑了,斥候也看不清楚。”士兵回答。
“相國大人,我們要不要先避一避?畢竟我們這一行也才三千多人。”一旁沖上樓來的將士問道。
聶無雙在房門邊听得清清楚楚,她手中隱隱有冷汗滲出。
楊直小聲問︰“怎麼辦娘娘?”
聶無雙心念急轉,忽的對楊直低聲又快又輕地說道︰“等等尋機逃了。”
逃?!
楊直大驚失色︰“娘娘萬萬不可!你我都不會武功,萬一在亂軍中踫到了流兵怎麼辦?”
聶無雙冷笑︰“踫上流兵自然有睿王殿下安排的暗衛除去,好過在混亂中被顧清鴻找個借口,暗自把你我殺了來得好些。”
楊直面上一白,他是知道聶無雙與顧清鴻之間恩怨的,但是看顧清鴻斯文儒雅,又似一心求和,他真的會趁亂痛下殺手嗎?
聶無雙嘆了一口氣︰“顧清鴻已懷疑邊防圖是本宮與睿王殿下偷去的了,只不過他現在還沒想通其中的關鍵,他還在懷疑。所以他才會追上來試探與我。他沒想到我會拿話攪了他的心緒,所以他現在對我亦是有愧又是猶豫。你當他是這般好心護送我回應京?逃吧!趁他還沒真正下了決斷的時候。”
楊直一听,神色一凜,連忙收拾東西。兩人本就輕裝簡行,收拾起來份外干脆。兩人看顧清鴻下樓與幾位將士緊急商議。
聶無雙心中暗道,天助我也。她向楊直比了比手勢,打開窗戶,把被單撕扯成條,與楊直沿著窗戶慢慢攀下。客棧的士兵都聚集在客棧前,熙熙攘攘,人聲鼎沸,根本沒發現他們已從後門逃了。楊直在馬廄旁喚醒車夫,車夫本就是應國的士兵,自然是惟命是從,三人悄悄趕著馬車出了客棧,一路向著淙江的方向狂奔而去。
車廂顛簸不堪,聶無雙與楊直兩人緊緊抓著車廂四面可以固定東西,這才不至于跌出車外。
楊直忍著胸腹間的濁氣問道︰“娘娘怎麼知道睿王殿下會派暗衛護送?”
聶無雙想笑,卻只能有氣無力地挑了挑秀眉,苦笑︰“這也是本宮猜的!”
楊直一怔,不由輕輕笑了起來。
聶無雙看著沉沉如墨的黑夜,心卻並不輕松。顧清鴻不會為了單純的試探她而去靈州,最有可能的是他雖沒有猜透蕭鳳青偷齊國邊防圖卻不用的真正用意,但是他卻已經想到了將來的那個可能。
那就是︰蕭鳳溟借齊國與秦國交戰的契機,盤算的可是齊地的萬里江山!
顧清鴻去的靈州,那可是與齊國與應國相接的邊界重鎮!他要防的正是應國的軍隊!
馬車疾馳,破開濃厚的黑暗,空氣中濕冷帶著血腥與焦味,提醒著他們這里曾經也有過激烈的戰事。有時候馬車輪下會忽然撞上什麼,令車廂中的聶無雙身不由己地隨著跳了起來,等她探出車窗中一看,才看見是橫在路上死去已久的難民,或者是哪國的士兵。
簡陋的馬車,奔逃的夜,還有未來無窮無盡的恐懼,像是一只冰冷的手緊緊鉗制住她的咽喉。不知過了多久,楊直側耳傾听,忽然驚道︰“娘娘,不好了,有人追上來了!”
聶無雙心中一驚,連忙探出頭去看,果然見遠遠的有點點火光閃耀,在濃黑的黑暗中猶如一條火龍,遠遠看不見尾。
“快!再加鞭!”聶無雙臉色發白,只能連連催促馬夫。楊直驚道︰“娘娘,是不是顧清鴻追上來了?”
聶無雙在劇烈的顛簸中一聲不吭,而那窒息的緊張感更深地籠罩在兩人心頭。
越來越近了,越來越近了……聶無雙看著身後的火龍漸漸靠近,心底中涌出一股絕望,難道她真的命喪在此嗎?難道顧清鴻真的在一而再,再而三放了她之後最終要向她下了狠手?!
前路籠罩中黑暗中,像是她那永看不到盡頭的未來。聶無雙跌在車廂中,渾身顫抖。她從未像這一刻這般恨自己,若是她能軟言軟語哄得蕭鳳青派兵護送自己到應國,就不會像這樣橫生枝節。
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而聶無雙乘坐的馬車已不能再加快,車夫回頭急急道︰“不能再快了,馬已經快不行了!”
聶無雙聞言,心底一灰,咬了咬牙︰“下馬車!”
楊直驚道︰“娘娘!”
“下馬車!”聶無雙朝車夫喊道。車夫依言把馬車停下,回頭擦了滿頭的汗問道︰“這位夫人你要做什麼?”
聶無雙跳下馬,看著身後漸漸靠近的火龍道︰“他們是來追我的,只要你車中沒有人,他們不會為難你,所以你向東北方面繼續趕路!我們不會連累你的!”
馬夫本就不想惹麻煩,自然連聲應是,趕著馬車依言而去。
聶無雙在黑暗中辨別了方向,踉踉蹌蹌地向西北而去,楊直跟她身後苦勸道︰“娘娘……娘娘,我們可以等睿王殿下的暗衛,他們一定會保護娘娘的!……”
聶無雙一聲不吭,在密林中穿行,楊直無奈只能跟上。密林中遍布荊棘,劃破了她的衣裙,劃過她細嫩的腳踝,不一會她的小腿劃得鮮血淋灕。夜鳥被驚起,呼啦啦飛過,發出陣陣怪叫。夜中的密林更加陰森可怕,每一棵參天大樹都仿佛是林中的鬼怪,令人不敢多看一眼。
楊直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倔強縴細的背影,不由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娘娘!不要再走了!憑我們兩人之力是走不回應國的!”
“放開!”聶無雙怒道︰“怎麼會走不到應國?!就算是爬,本宮也要爬回去!”
“娘娘!”楊直“撲通”一聲跪在她跟前,苦勸道︰“娘娘不可意氣用事,如今前路無法,後有追兵,我們當務之急是要躲起來!等睿王殿下來救娘娘啊!”
聶無雙的裙裾被楊直牢牢抓住,她怔怔看著黑暗中看不分明的楊直的面龐,忽地冷笑起來︰“很久以前,本宮就不相信男人了。本宮相信的是自己!靠的也是自己!”
“娘娘!”楊直懇切地道︰“娘娘萬萬不可再往前走了!”
黑暗中,主僕兩人沉默以對,只有心口那跳得幾乎要跳出心腔的心跳聲以及兩人沉重的喘息聲。
“好吧,你召喚暗衛吧。我們躲起來!”聶無雙平靜下來,終于答應。
楊直連忙起身,護著她找到一處樹叢之後,這才從懷中拿出煙火來,跑了老遠點上。頓時一道絢麗的光在半空中炸開。楊直跑回來擦著額頭的汗,欣慰地道︰“娘娘,睿王殿下的暗衛一定會很快來的。”
聶無雙坐在地上,雙手抱膝,只是不語。許久她澀然道︰“也許吧。”
黑暗中,兩人沉默坐著,不一會,身下的土地轟隆隆作響,大批的人馬從林外呼嘯而去。聶無雙咬著下唇,側耳傾听,漸漸的,馬匹的聲響遠去了。
“娘娘,他們像是去追馬車了!”楊直欣喜地道。
聶無雙想擠出笑容,但卻只能嗯了一聲,她本就是讓馬車引開追兵,這樣自然是她原本就想要的結果,只不過那些追兵追不到她的行蹤以後,會不會很快折返?
她沒有底,一點也沒有!
在濃重得幾乎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她抬頭望天,卻只看到一片被密林遮擋的天空,這天空連星辰微弱的光都沒有。一時間,她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是不是已經沉入了無間地獄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遠遠的雷聲響起,楊直失聲道︰“難道是要下雨?娘娘,我們去躲一躲吧。”
聶無雙靠著樹干,冷冷地嗤笑︰“不是雷聲,是馬蹄聲。是他們回來了!”
楊直陡然沉默。再听,那“雷聲”越發轟隆隆了。終于,那批人馬來到了密林邊,隱約的火光中,楊直看到人數眾多,幾不能數清,他心中一寒,不由跌在地上。那批人馬在林外徘徊,似在猶豫不決,終于他們商量完了,呼嘯著沖了進來,他們口中呼喝著怪聲,那聲調……
“是秦軍!”
“是秦軍!”
兩人不約而同地低聲驚呼。原來一路追趕他們的不是顧清鴻而是秦軍!可是秦軍怎麼知道她在這里?聶無雙心念百轉,秦軍已經沖進密林中。兩人躲在樹叢之後,心頭砰砰直跳地看著秦軍一路揮著彎刀在草叢樹叢中尋人。明晃晃的彎刀在火光下尤為可怕。
兩人捂住鼻息,幾乎要把自己縮成一團,眼看著秦軍慢慢從身邊搜過,她從未這般近距離接近傳聞中可怕的秦兵,腦中紛紛涌上各種各樣的傳言……想著她只能緊緊閉上雙眼。
終于秦軍慢慢從近在咫尺處經過,一切有驚無險!
聶無雙在心中長吁一口氣,忽地,身邊火光耀起,將躲在樹叢的兩人照得一覽無余。有個秦軍呱啦呱啦地說著秦地方言,興奮地看著他們兩人。前方的秦軍已經遠去,他的喊聲一時半會還引起不了他們的注意。聶無雙驚而回過神來的,下意識抽出袖中的匕首。
忽地,那秦兵張口結舌,雙目突出,一絲聲響也出不來,一股血線從他脖子處流下。聶無雙與楊直一驚,頭頂風聲忽動,一條條黑影無聲地落了下來。發現聶無雙的秦兵被其中一個黑影緩緩放倒在地上。這一切做得干淨利落。
楊直大喜,壓抑不住心頭激動︰“娘娘,他們是睿王殿下的暗衛!”
黑影們打了個手勢,楊直連忙扶著聶無雙向密林外走去,黑影一前一後在悄無聲息地護衛著。一行人才走不遠,已走不遠的秦軍忽地發現,他們紛紛掉轉馬頭向聶無雙離開的方向呼喝著追去。
聶無雙在楊直的攙扶下,咬緊牙踉踉蹌蹌向前跑去,終于隱隱看見密林邊緣,正在這時,身後的秦軍追上,身後沉默的刀劍相加的聲音激蕩得林中連空氣都在震顫。
聶無雙不敢回頭,身後的刀劍入肉的聲音、鮮血噴濺的聲音那麼明晰,她像是一條被突然撈上岸上的魚,一邊努力跑,一邊大口喘息。終于跑出了密林外,聶無雙還未喘息停當,遠遠只見一條火龍從路的那一頭遠遠轟隆隆朝這邊而來。
“楊直,這這……”聶無雙驚得不由捏緊了揚直的袖子。
“這是睿王殿下!”身旁的暗衛木然地回答。
聶無雙心頭緊繃的拿一根弦猛地一松,終于在黑暗露出笑容。
……
此時密林里的秦兵也已殺到了密林邊,以寡敵眾的暗衛漸漸落了下風,紛紛向外退去。
聶無雙緊張地看著密林的廝殺,腳竟隱隱發軟,不知該往哪走。楊直扶著她向蕭鳳青來的方向跑去。終于聶無雙听得耳邊馬兒長嘶一聲,她惶然抬頭,只見一匹高頭大馬在她跟前生生揚蹄立起。
馬背上一襲挺拔的身影在明滅的火光中猶如神人。馬蹄落下,她腰間忽地一緊,人已被騰空卷起。
耳邊只听得一道熟悉的聲音冷冷地嘲諷︰“你跑啊!本王看你沒了本王的護送怎麼回得了應京!”
幽幽暗暗的杜若香氣襲來,他已甩開披風把她包在懷中,溫熱的胸膛,竟不似她當初記憶中那過于冰涼。在覆頭蓋下的陰影中,她听見他冷得如地獄而出的聲音︰“這些秦軍一律格殺勿論!”
頓時,身邊嗖嗖的聲音如雨點落下,聶無雙听見哀叫聲時起彼伏,在這寒浸浸的春夜中听起來格外滲人。
他一手扶著她,揚起馬鞭,狠狠一抽身下馬匹,向前奔去。身後,沖天的火光耀起,聶無雙看到蕭鳳青的士兵點燃了密林,那秦軍就猶如在火間地獄中炙烤,一個個哀號著中箭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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