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章 上林花似錦 文 / 冰藍紗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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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側妃鄒弄芳進宮來時,帶了許多禮物,各色時新的綢緞,千年人參,百年何首烏……,零零總總,抬了幾箱進宮來。許是不常進宮,又或許是因為要面對故人,所以她莊重中顯得些許緊張。
聶無雙一早起身,面容姣姣如夏日盛開的花,美艷灼灼,即使只穿了一件尋常的藕荷色長裙,外披同色披帛,亦是一顰一笑皆是化不開的絕美傾城。她上前扶住鄒弄芳的手,笑得誠摯︰“許久不見鄒姐姐了,最近可好?”
鄒弄芳看著面前盈盈含笑的聶無雙,即使身為女人都看得心神都要被她攝走了,連忙定了定神,恭敬道︰“回娘娘的話,臣妾都好。”
她堅持施完禮,這才起身,看著聶無雙身在的精美宮殿,不由贊嘆道︰“娘娘今非昔比,實在是令人感嘆。”
聶無雙看了她一眼,目光掃過她尚平坦的小腹,想到這是蕭鳳青的骨肉,心中掠過一陣恍惚︰那個人他終于肯找到一個女人孕育自己的骨血了。
許久聶無雙才笑道︰“本宮的福氣怎麼能及鄒姐姐呢,鄒姐姐如今都懷有睿王殿下的子嗣了,這才是你真正的福氣。”
鄒弄芳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道︰“才兩個月,還未報給宗室府。”
聶無雙笑了笑,抿了口茶︰“這是遲早的事。睿王府中最近可好?”
鄒弄芳笑道︰“都好。”
兩人一時無語。聶無雙屏退宮人,看著鄒弄芳不算美艷的臉,不緊不慢地道︰“听說最近鄒姐姐的父親成了商會會長,恭喜了。”
鄒弄芳謹慎地笑道︰“這一切都是娘娘的功勞,要不是當初娘娘讓臣妾父親向殿下進言獻策,臣妾的父親也不可能有今天的榮耀。”
聶無雙輕輕一笑,一雙水光瀲灩的美眸看定鄒弄芳,似笑非笑地問道︰“鄒姐姐的心願已達成,不知鄒姐姐怎麼看待當初你我的約定。”
鄒弄芳連忙跪下︰“臣妾怎麼敢忘了當初與娘娘的約定,只要娘娘一聲吩咐,臣妾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聶無雙輕嘆了一口氣,把她扶起︰“不是本宮疑心,實在是你如今已有孕在身,女人有了孩子,心就會向著夫君。本宮不想要逼迫你,但是若你已不再與我有盟約之意,今日就當是當初你我姐妹相扶一場罷了。以後也再無關系。”
鄒弄芳渾身一震,沉默了許久才抬起頭來,眸中已有了淒苦的淚意︰“臣妾有孕不過是殿下覺得是時候需要個孩子了,在他心中,臣妾恐怕還不如他的貼身衣服。唉……在殿下心中,其實一直有個人……”
聶無雙看她面色淒然,知道她在王府中雖表面上過得順風順水,但是蕭鳳青表面的溫柔,內心的無情,聰慧如鄒弄芳怎麼會察覺不出來?她心中稍稍安定,想著勸道︰“殿下還年輕,也許久了,就不會是這樣……”
鄒弄芳看了她一眼,眼中隱約有猶豫之色,但是很快,她便擦干淚痕,握了聶無雙的手笑道︰“娘娘放心,臣妾一直都是娘娘這邊的人,從無異心。”
談話打開局面,接下來的談的就十分順遂,聶無雙送走鄒弄芳的時候,心中十分感慨,鄒弄芳所說的蕭鳳青心中的那個人,不知是誰。
難不成是她猜測的那個人?她想著又否定,那個女人有什麼值得他喜歡?
聶無雙招來楊直問道︰“交給你辦的事,你可否辦妥?”
楊直皺眉︰“娘娘決意要這麼做嗎?”
“當然,在宮中私相授受,他敢這樣做難道不怕惹來禍事嗎?”聶無雙美眸中涌起怒氣︰“不能讓他再荒唐下去!”
楊直听了嘆息︰“那就讓德順帶娘娘過去吧。”
聶無雙知道他不願意攙和這事,笑道︰“好吧。本宮就去會會那個人。”
……
上林苑中繁花似錦,雖已經是初秋,但是在應國天氣依然炎熱,草木葳蕤。上林苑中有一方十分大的湖水,叫做明月湖,如今已是九月底,湖面上的接天荷花早已謝了,一片殘荷衰耦。
聶無雙看看今天天色不錯,慢慢繞著湖邊走到上林苑一處偏僻的亭子。德順笑嘻嘻地幫她把亭子中石凳擦了擦,又鋪上一塊方巾︰“娘娘,時辰還早呢。”
聶無雙笑了笑,悠然欣賞著眼前的景色,德順走到一叢樹邊隱起身形。
過了許久,有 的腳步聲傳來,聶無雙順著腳步聲看去,只見一位身著普通宮女的女子匆匆忙忙地過來。她看到聶無雙頓時驚得住了腳,剛想要回頭跑,卻硬生生停住腳步。
聶無雙含笑看著她︰“既然踫上了,寶婕妤為什麼不來一起坐坐,看看風景而是好的。”
寶婕妤慢慢回身,走了過來,目光中帶著怨毒︰“怎麼是你!”
德順從樹叢後轉出身來,笑嘻嘻地道︰“本來就是我家娘娘約寶婕妤娘娘的。”
寶婕妤看了一眼德順,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忽然她冷笑︰“原來是你。今天來是來警告我的嗎?”
聶無雙揮退德順,看著寶婕妤︰“今天約寶婕妤不過是想提醒寶婕妤,在宮中,私相授受是死罪。寶婕妤想要貪戀片刻歡愉,但是難道不想想會帶來什麼後果嗎?”
寶婕妤冷笑一聲︰“這不需要你來操心!聶無雙,不要以為你得了睿王的喜愛又得了皇上的寵信,你就可以在這里對我指手劃腳!我告訴你!我總有一天會取代你!讓你從哪里來的,就從哪里滾回去!”
聶無雙看了她許久,忽地幽幽笑了起來,在天光下,她絕美的臉上帶著一絲噬骨的冷意︰“是嗎?寶婕妤自以為自己就能取代無雙了是嗎?你以為你陷害睿王妃,別人就看不出來嗎?你死期臨近了都不知道,到時候東窗事發,殿下是會保護你,還是放棄你?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寶婕妤面上一寒,怒道︰“不許你這樣說鳳青!像你這樣的女人怎麼可能明白他的好!你什麼都不懂!”
聶無雙听了微微一笑,站起身來,拍了拍裙擺的褶皺,曼聲道︰“良藥苦口,忠言逆耳。你的事跟本宮沒有關系,只不過來提醒你一句,皇上已經懷疑到你的身上。以後你的言行多多注意。省得連累了睿王殿下!”
她轉身要走,寶婕妤忽然開口︰“聶無雙你給我站住!”她的聲音尖利,帶著不甘心︰“除了你比我美之外,你到底有什麼好能讓他這樣維護你!那天出面陷害睿王妃的人,本來就應該是你!”
聶無雙頓了頓,回過頭,冷冷一笑︰“你自己做下的事到現在才來良心不安嗎?我真可憐你,寶婕妤,你心里恨所有跟睿王殿下有關的女人,卻沒膽子承認你做下的惡果!”
寶婕妤俏臉上一陣白一陣青,她飛快跑過聶無雙的身邊,丟下一句話︰“聶無雙我們等著瞧!”
風吹過,她的身影急急消失在樹叢掩映的翠色中。德順走上前,撿起地上的帕子。聶無雙心中忽地一動︰“拿來給本宮瞧瞧。”
粉色的帕子帶著胭脂的香氣,聶無雙拿在手中,仔細瞧了一眼,忽地緊緊捏在手中,美眸迸出寒氣︰“果然真的是你!”
她把帕子塞在袖中,回到了宮中。楊直走了過來,見她面上神色還算平靜以目光詢問。
聶無雙把袖中的手帕遞給他︰“你看看這條帕子,可還眼熟嗎?”
楊直看了一眼,不由倒吸一口冷氣︰“這條帕子可不就是藏經閣外的那條手帕嗎?除了顏色不一樣外,是同一批料子。”
聶無雙冷笑︰“那天本宮就覺得是她,現在果然印證了。看來這一趟也不白跑。她是皇後的同宗遠親,太後讓高僧進宮做法事的時候,她一定也有前去,那天本宮與清遠師父的談話就是她偷听到了!還有那一天本宮在竹林中踫見睿王殿下與一位女子親密,那女子一定就是寶婕妤。”
楊直皺眉︰“難道說寶婕妤一直在暗中想要陷害娘娘?”
聶無雙拽緊那條帕子,美眸中掠過殺氣︰“她既要不仁,我亦可以不義。派人盯著寶婕妤,有什麼事一定要給本宮知道。另外再告訴睿王,皇上已懷疑睿王妃的死,他最好不要再輕易招惹這位寶婕妤。”
“是!”楊直恭聲道,急忙退下。
正在這時,夏蘭滿面喜氣地走來,拜下道︰“娘娘,剛才‘紫薇宮’玉嬪娘娘派人來,說雅美人有身孕了!”
“嘩啦”聶無雙手一抖,打翻了案邊的茶盞。雖然她早先瞧出一點苗頭,但是今天這消息的確還是讓她大吃一驚。
“哦——是好事!”聶無雙勉強笑著說道︰“太醫診出來了?”
“是啊。”夏蘭笑嘻嘻地回答︰“就是今早晏太醫去給玉嬪娘娘復診的時候,雅美人正好身子不適合,所以晏太醫就給雅美人把脈了,這才知道雅美人已經有了月余的身孕。”
聶無雙拂去衣袖上的茶漬,長吁一口氣︰“為本宮更衣,帶上禮物,隨本宮去恭賀雅美人!”
……
聶無雙到了“紫薇宮”的時候,只見紫薇宮門處人進人出,好不熱鬧。平日不怎麼見到的妃嬪亦是听到消息帶著禮物親自前來賀喜。
聶無雙走了進去,只見在殿中,雅美人滿面笑容,與幾位妃嬪說著話。玉嬪也陪在一旁,平日沒有血氣的面色,今日看起來多了兩抹嫣紅。
雅美人看見聶無雙來了,親自上前迎接︰“臣妾拜見婕妤娘娘!”
聶無雙含笑扶著她的手︰“雅美人大喜了!”
雅美人眼中泛起淚花︰“都是娘娘的提攜之恩……”她還未說完,聶無雙就按住了她的手,笑得嫵媚動人︰“本宮說了,這是雅美人的福分。”
雅美人知道此時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連忙讓聶無雙上坐。聶無雙帶來兩副金鐲,一對羊脂玉瓶,幾個如意金裸,還有各色上好絹布,絲綢布匹幾匹。
她平日就常送東西給雅美人,如今更是大手筆,一旁來套近乎的妃嬪看得眼中掠過妒色,都知道聶無雙與雅美人交好,但是卻也不知道原來聶無雙這樣大方。
幾人正在說話間,門口傳來唱和︰“皇上聖旨到——”
雅美人又驚又喜,連忙上前接旨意,蕭鳳溟身邊的林公公上前來,笑嘻嘻地道︰“恭喜雅美人了,皇上知道雅美人有孕,聖心大悅,特地讓老奴帶來聖旨。請雅美人接旨。”
雅美人連忙跪下,林公公宣讀聖旨,蕭鳳溟先是撫慰了雅美人幾句,然後封雅美人為婕妤,封號不變。是為雅婕妤。最後贊雅婕妤賢良淑德,是後宮的典範雲雲。
雅美人入宮已快有兩年,如今有孕而升上一個位份不由大大驚喜。想來若是能誕下一位皇子,那便又是能晉升一位,心中想到自己終于苦盡甘來,不由低聲哭泣。
玉嬪替她接下聖旨,上前扶了她起身︰“好了,別哭了,再哭以後生出的娃也愛哭。”
聶無雙也上前勸道︰“是啊,再哭對身子不好。有身孕的人切忌大喜大悲。”雅婕妤听了這才不敢再哭。
聶無雙看著玉嬪手中的明晃晃的聖旨,慢慢地道︰“以後雅婕妤與我就是平起平坐了,我叫雅婕妤一聲妹妹可好?”
本來她和雅婕妤還是美人的時候,她就與她姐妹相稱,只是後來,聶無雙得了蕭鳳溟的寵愛後,晉升婕妤,她便只堅持叫她“娘娘”,如今兩人又位份相同了,她自然又得提起這事。
雅婕妤感激地看著她︰“聶姐姐……”
正在說話間,宮門處又有內侍唱和︰“淑妃娘娘,駕到!”
雅婕妤一怔,聶無雙看了玉嬪一眼,笑道︰“快一起去迎吧。”
玉嬪不動聲色地皺了眉頭,扶了雅婕妤上前去迎,才走了幾步,就看淑妃迎面走了過來,她今天特地打扮了下,原本嬌俏的面上更是嫵媚動人。她身穿煙霞色薄紗長裙,裙上繡了各色鳥兒,栩栩如生,十分艷麗。
她親熱上前,扶住雅婕妤,一雙好看的杏眼笑吟吟地看著她︰“雅美人果然是個有福氣的人。”
“回娘娘,現在應該叫雅婕妤了。”一旁的宮人笑著說道。
淑妃杏眼一睜,又驚又喜︰“原來皇上聖旨下了?”她一拍手︰“本宮就知道,皇上怎麼可能讓雅妹妹這樣受委屈。呵呵……”
聶無雙在一旁臉上帶著笑意看著,玉嬪似也有同樣的心思,淡色的唇邊含著一絲冷笑,不冷不熱地看著淑妃套近乎。淑妃送來貴重的禮物,各色時新式樣的手鐲,耳墜,玉器等等,還有上好補品,血燕一斤,人參鹿茸等等不一而足,看得人眼花繚亂。
聶無雙知道此時待在這里無異于只是看熱鬧而已,她悄悄捏了玉嬪的手,走出紫薇宮。
玉嬪如今身子好了些,除了面無多少血色外,不再像以前一樣氣喘吁吁。聶無雙扶了她的手,看著天邊漸漸透出的絢麗晚霞,嘆了一口氣︰“如今雅妹妹有孕了,玉姐姐便有依靠了。”
玉嬪冷笑一聲︰“哪里輪得到本宮呢。你沒瞧見淑妃巴巴地趕來了。”
聶無雙看著她秀麗的面容,忽地生出一股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兩人相扶著,走過紫薇宮後面的小徑,尋了個清幽的地方坐下。
聶無雙捏著手中的帕子,忽地問道︰“難道玉姐姐眼睜睜看著雅妹妹的孩子被奪麼?”
玉嬪看了她一眼,慢慢地道︰“不然怎麼辦?淑妃與本宮剛進宮的時候,她就伶俐非常,她懂得察言觀色,懂得審時度勢。那次本宮有孕的時,正是雲妃盛寵的時候,她放著結義金蘭的姐妹情不要也不會去得罪雲妃,這樣的人,你覺得她容易對付嗎?”
聶無雙看著自己銀光燦燦的護甲,美眸中眸光細碎。她的品級太低,無法和淑妃一爭,其實說起來,她的位份在蕭鳳溟後妃眾多的後宮中也不算高,在她上面還有十幾位位列九嬪之中的妃子們。只不過因為她們才貌不出眾,所以並不顯眼。
“總有辦法的。”聶無雙抬起頭來,笑得雲淡風輕︰“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雅妹妹的孩子被奪走。臣妾想,雅妹妹也希望自己的孩子是由一位可靠的人來教養不是嗎?”
玉嬪心中一震,長長嘆了一口氣︰“盡力一爭吧!”
……
聶無雙回到了“永華殿”卻見自己宮里站著皇後身邊的大宮女秋蒙。秋蒙親親熱熱地上前施了一禮︰“皇後娘娘來請婕妤娘娘前去喝茶。”
聶無雙心中一驚,以為皇後是派人是要責難她,畢竟雅美人與她走得近,突然有孕,也一定是因為分得她的寵愛,但是看秋蒙的樣子又不像。她上前扶起秋蒙笑道︰“好啊,本宮這就去。秋蒙姑娘且等等。”
聶無雙轉回內殿,換好了衣服,跟著秋蒙前去“來儀宮”。“來儀宮”她幾乎每天都來,自然不會陌生。只是今天她剛踏入來儀宮的殿中,就感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到了殿中,看見蕭鳳溟正在與皇後聊天,帝後二人都穿著朝服,明晃晃的莊重無比。聶無雙連忙上前拜見。
皇後溫和地笑道︰“今天讓婕妤來,是因為皇上要派婕妤的兄長聶將軍去淙江一帶巡察,所以今日特地恩準你兄妹二人聚一聚。”
聶無雙又驚又喜,心中揣測皇上此舉的用意,但是看向蕭鳳溟卻見他依然俊顏上含笑,並看不出什麼異樣來。
皇後見聶無雙呆在當場,笑道︰“去吧,聶將軍此次要去兩三個月,你們兄妹二人情深,今天就多聊聊。”
蕭鳳溟點頭︰“這也是皇後提醒朕。你該謝謝皇後才是。”
聶無雙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跪下謝恩,這才退下。早有宮人上前領著聶無雙走到來儀宮的側殿,那里聶明鵠正坐在花廳中喝茶,他看見聶無雙來了,放下茶盞,上前幾步︰“小妹!”
“大哥!”聶無雙看著大哥因日常練兵而曬得黝黑的臉,不由心疼︰“大哥都瘦了。”
聶明鵠打量了她上下,知道她在宮中一向是得了皇上的寵愛,心中放下一半,笑著道︰“沒事,男子漢大丈夫,黑一點又有什麼關系。倒是你……最近皇上對你怎麼樣?”
最後一句他問得很輕,只有聶無雙能听見,聶無雙心中猛的一熱,不由美眸盈了淚,連連點頭︰“真的很好……很好。大哥放心。”
空洞的心此時才覺得被什麼東西填滿,原來這便是親人,即使她常與大哥互通消息,但是大哥遠行前依然要親口問問,她過得好不好。
“好就好了。”聶明鵠放心笑了︰“我听說雲妃有孕,就怕她會欺負你。還有宮中還有那麼多別的女人,呵呵……”
聶無雙笑了起來,美眸流轉,帶著狡黠︰“在宮中誰還能欺負了我呢。”
聶明鵠連連點頭︰“是,我們小妹智計無窮,是我多慮了。這次我要出京三個月,看皇上的樣子的確是要向秦國開戰了。”
聶無雙心頭微微一凜︰“那麼快?”
聶明鵠點頭︰“如今秦國已經攻破齊國十三郡,齊國國力本就不強,要不是有‘雲凌關’的天險為屏早就是秦國鐵蹄之下獵物,先前齊國還有幾位大將,如今大將都老的老,病的病……”聶明鵠眼中掠過惋惜,雖然恨著,但是依然是故國,每每談及齊國,他依然不能釋懷曾經誓死保衛過的家國。
“齊國朝中無人,听說顧清鴻已經親自請纓到最前線督戰。”聶明鵠說道。
聶無雙微微一怔。顧清鴻的才能她最清楚,能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也不是夸大其詞,他一介相國重臣不坐鎮齊國京師,卻請纓前去督戰,那齊國的形勢一定十分危險了。
兩兄妹一時相對無言,似連空氣中都彌漫著沉重的氣息。齊國,顧清鴻……這向來是他們兩人最不願意提及的話題,如今看來,往後的日子都要時時刻刻面對著這一切。
聶無雙按下心中洶涌的恨意,淡淡地道︰“顧清鴻能出馬,那齊國起碼還能苟延殘喘幾年,這一場戰事大哥要做好長久的準備。”
聶明鵠點頭︰“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我且去淙江那邊看看,先看看戰事是怎樣的。”
聶無雙目光復雜地看著躍躍欲試的大哥,長嘆一聲︰“大哥要保重自己。”
……
送走聶明鵠,聶無雙再去叩謝皇後。皇上已經走了,皇後正好在考校大皇子的詩書。聶無雙恭立在一旁,看著皇後露出滿意的笑容,趁機上前,贊道︰“大皇子天生聰慧,是我應國之幸。”
皇後笑著道︰“先天的才能只不過是讓人能離目標更近< HrEF="92K./14748/">不落皇旗</>92K./14748/一點,成功與否,還是需要後面多多努力。”
大皇子被嬤嬤宮女帶下。皇後目光掠過聶無雙,笑得溫和︰“今天也算是好好日子,第一雅美人有孕,第二是你大哥得了皇上的賞識,又要委派更重要的差事了。”
聶無雙不知皇後今天到底要說什麼,含笑道︰“這都是托了皇上與皇後的洪福。”
皇後站起身來,十二幅的鳳裙逶迤拖在地上,猶如鳳凰長長的尾翼,她悠悠地道︰“如今後宮百花齊放,本宮心中亦是十分高興。婕妤的美貌才德皇上十分喜歡,本宮想再過不久,皇上一定會給婕妤應有的位份的。”
聶無雙心中一驚,摸不清皇後說這話的真正意圖,但是听她的意思像是要提攜她晉升更高的位份。
聶無雙不敢再想,連忙跪下︰“如此恩寵,臣妾惶恐。”
聶無雙心中一驚,摸不清皇後說這話的真正意圖,但是听她的意思像是要提攜她晉升更高的位份。
聶無雙不敢再想,連忙跪下︰“如此恩寵,臣妾惶恐。”
皇後親手扶了她起身,端莊的面容上帶著誠摯︰“婕妤何必謙虛呢,進了宮就是皇上的人,也是本宮的姐妹。更何況本宮看了這麼久,就只有婕妤又尊重本宮又懂得討皇上的歡心,皇上不晉你的位份,本宮也不依呢。”
皇後手上長長護甲上的貓眼寶石泛出幽幽的綠光,聶無雙看了一眼,嫣然一笑,重新跪下︰“臣妾謹遵皇後教誨。”
……
聶明鵠已經出發,此時正是第一縷帶著涼意的秋風吹入宮中,那一日碧空萬里如洗,大雁排成人字,慢慢地向南飛去。聶無雙站在“永華殿”的高台上,明知看不到拜別皇上早已出了宮門的聶明鵠,但是依然還想再看一眼。風撩起她的單薄的裙擺,長長的裙裾被風一吹,飄起來,猶如盛開的一朵蓮花,似連人也要乘風歸去。
“娘娘,風大,小心著涼!”夏蘭拿了披風上前勸道。
聶無雙回頭,卻看見高台下站著一抹挺拔的絳紫色。她美眸中一閃,步下高台,笑道︰“睿王殿下怎麼過來了?”
蕭鳳青看見她面上猶帶惆悵,知道今天是聶明鵠奉旨出京的日子,笑道︰“也沒什麼,帶來內子的一點禮物。”
聶無雙點頭,慢慢走入了殿中,兩人坐定,她看著他身上朝服未退,知道他是請示過皇上的,亦是放下心來︰“睿王側妃有心了。殿下回去的時候替本宮謝謝她。”
蕭鳳青聞言,刷地一聲打開隨身的折扇,扇了幾下︰“她倒是與你投緣。”
聶無雙看見他眼中閃過的探究,低下眼簾,她知道他在懷疑什麼。有什麼是能逃得出他那雙犀利的眼眸呢?
假做真時真亦假,虛虛實實,也許他反而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
聶無雙低聲輕笑,承認︰“是,終于看見一位可以合心意的女子,本宮也很是喜歡。睿王選的人果然適合做王府的未來女主人。”
蕭鳳青看著她雲淡風輕的談笑,心中忽地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怒意,他冷冷一笑︰“是不是王府的未來女主人這倒不用你來操心!”
聶無雙聞言,紅唇邊溢出冷笑︰“當然不用本宮來操心,殿下手中誓死效忠的紅顏知己不知有多少,無雙不過是其中無關緊要的一位,哪有資格來插手殿下府中的事?”
她還未說完,手臂忽地一痛,他猛地一拽,狠狠地把她拽入內殿中。
聶無雙咬牙忍住胳膊上的劇痛,猛地回頭狠狠一巴掌要扇上他的臉。她的快如何能敵得過蕭鳳青的快,下一刻,她的另一只手就被他捉住。
層層疊疊的帷幔包圍著兩人的身形,聶無雙瞪著他︰“放開我!”
他猛地俯身,熟悉清苦的杜若香氣襲來,聶無雙從未像此刻這樣反感,她狠狠一腳踢上他的小腿,蕭鳳青手中一點,聶無雙只覺得自己的腿猛地酸軟無力,她不由一軟,幾乎要跌倒在地。
蕭鳳青把她撈起打橫抱在懷中,他靠得那麼近,近得聶無雙幾乎可以察覺到他灼熱的鼻息噴在自己臉上。
“幾天不見,你在宮中倒是膽子養得越發大了,動不動就要抽本王耳光。聶無雙,你是在逼本王放棄你嗎?”蕭鳳青靠著她的耳邊,笑著說道,聲音冰冷得像是蛇一般。
聶無雙喘息著冷笑︰“那是因為殿下你要有人時不時抽一下,好讓殿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勾|引宮妃為你賣命,殿下既然有人選,何必再費盡心思把我送入宮中,既然決定送我入宮,何必又要寶婕妤?”
“她?”蕭鳳青冷冷放開鉗制住她的手︰“她算什麼東西?只不過是本王的一個過河卒子。”
他忽地盯著她的憤怒的眼楮,柔聲說道︰“你,才是本王最制勝的法寶。”
他放開手,聶無雙整了整身上的裙裾,側頭一看,外面的宮人眼觀鼻,鼻觀心,一個個有如木雕,似剛才沒發生過什麼異樣。
蕭鳳青坐在她的美人榻上,笑得詭異︰“你別看了,楊直挑的人一等一放心。”
聶無雙不欲與他多廢話︰“殿下有什麼事麼?沒事可以走了。”
蕭鳳青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條,遞給她︰“這是朝中可用的官員,本王知道你本事大,這些人,本王要用,你想想辦法,讓他們進去。”
聶無雙拿著那張紙條猶如懷揣燙手山芋,迅速看了幾眼,這才收好︰“本宮知道了。”
“記住,要不露聲色。”蕭鳳青看著她,異色的眸中閃爍著猶如獸一般明亮的光彩︰“本王不管你要什麼辦法,需要用你的時刻就在此一舉!本王有的一切就是你將來的依憑!明白了嗎?”
聶無雙看著他的眼楮,垂下眼簾,避開他眼中的鋒芒,冷聲道︰“無雙明白。”
蕭鳳青走後,聶無雙把手中的紙條又看了幾眼,這才放在銅鼎香爐中燒了。夏蘭小心翼翼地進內殿,輕聲問︰“娘娘……沒事吧。”
聶無雙看著手腕的淤青,淡淡道︰“去拿藥酒來,幫本宮搓揉散淤。”
夏蘭連忙去拿,又手腳伶俐地蹲在她身邊幫她搓揉,她見聶無雙怔怔出神,以為她是在想剛才的事,遂安慰道︰“娘娘別擔心了,其實睿王殿下對娘娘還是不錯的。剛才他還送來不少東西。”
聶無雙看了她一眼,冷笑一聲︰“送東西就是好人了嗎?”她掩下眼中的憎恨,淡淡道︰“算了,你不懂。今天的事都嘴巴閉緊一點。”
“是!”夏蘭不敢再說,連忙應道。
殿中一時安靜,聶無雙心中有事,揮退了夏蘭。正要自己獨自好好想一想,忽然茗秋神色緊張地進殿中來︰“娘娘,不好了,紫薇宮中有宮女來,好像是那邊出事了。”
聶無雙心中一驚︰“出什麼事?”
正在說話間,一位宮女連忙撲進來︰“娘娘,快去看看吧,今日雲妃娘娘帶著人氣勢洶洶地去紫薇宮中,說,說……說是雅婕妤要著人陷害她。正在那邊興師問罪呢!”
聶無雙站起身來,失聲問道︰“她有什麼證據?”
宮女著急一時間也說不清楚,聶無雙鎮定下來︰“先去看看。你待在這邊,若是不對頭,你再去求淑妃!”
聶無雙說罷疾步出宮,楊直攔在她跟前,皺眉︰“娘娘一定要去嗎?要知道此事若是大事的話,無端把娘娘卷了進來,得不償失。”
聶無雙的腳步猛地頓住,她咬著下唇,在殿中來回踱步。
楊直屏退宮人,勸道︰“如今雲妃擺明了就是要針對雅婕妤,如今宮中有兩位妃有孕,一就是雲妃,二就是雅婕妤,雲妃還不知道懷中的是不是龍子,她自然想要對付另一個對手,若是娘娘卷了進去,她若手中證據確鑿,可誣娘娘是雅婕妤的同伙。退一萬步講,若是雲妃是證據不足,只不過是尋隙鬧事,娘娘去了也落不到任何好處,雅婕妤以後生的孩子也輪不到娘娘教養啊!”
聶無雙猛地停住,美眸如劍看向他︰“難道就這樣坐視不理?”
楊直嘆了一口氣︰“奴婢不是這麼個意思,只是覺得娘娘若是貿然去了,實在是得不償失……”
聶無雙回想起剛才宮女焦急的神情,知道玉嬪若不是看情形真的不對,也不會這樣派人前來求助,心中橫下決心,冷然道︰“你隨本宮去看看。”
“娘娘真的決定了?”楊直見自己勸了大半天依然毫無效果,不由急了。
聶無雙不再多說,快步向紫薇宮中走去。
不多時,她來到紫薇宮,只見宮門緊閉,里面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聶無雙令宮人前去拍門,但是卻無人應們。前去報信的紫薇宮的宮女急得頭上冒熱汗︰“娘娘,剛才奴婢出來的時候,宮門還是打開的。”
聶無雙靠近宮門,隱約听見里面有人在爭吵,還間夾雜有人驚呼的聲音。
聶無雙咬了咬牙︰“砸開!宮中有規矩,不到日落不得閉門!給本宮砸!”
身後的宮人都是楊直親自挑選的人,听到命令都下意識看向楊直。楊直看著聶無雙冰冷的面色,嘆了一口氣︰“砸吧!”
宮人們連忙拿來重物,狠狠砸向紫薇宮的宮門。
“砰!”地一聲,結實的宮門發出一聲巨響卻是紋絲不動。應國的皇宮宮門規制嚴格,里層是一層銅鑄的門,外面包著樹齡二十年以上的桐木,又漆涂重重朱漆,根本不是一兩下可以砸開的。
宮人們心中膽怯,不由看向聶無雙。
楊直上前︰“娘娘,恐怕……”
聶無雙臉若冰霜,站上宮門台階,揚聲道︰“宮中有規矩,不到日落不得閉門,閉門者視同謀逆!”
她一連說了三遍,宮門這才打開,有人走出來喝道︰“有誰在此大膽喧嘩!”聶無雙當先大步進去,一把推開他,秀眉橫立︰“來人!拿下此逆賊!”
她說罷疾步走了進去,穿過一道影壁,忽地頓住腳步,只見在紫薇宮的庭院中,雅婕妤與玉嬪相扶而立,臉色煞白,在庭院中,已有了幾個紫薇宮的宮人被按住打得鮮血淋灕,正在翻來覆去哀嚎。
雲妃坐在樹蔭下的椅子中,臉色凝重鐵青。聶無雙看見雅美人與玉嬪沒事,心中先是松了一口氣,但是又皺起秀眉,上前朝著雲妃施禮,冷聲道︰“雲妃娘娘白日緊閉宮門,臣妾不知娘娘意欲何為?”
雲妃看了她一眼,冷笑一聲︰“你居然來了。本宮還以為你會縮在‘永華殿’里呢。”
她眼中射出怨毒,猶如淬毒的毒箭,喝道︰“來人,拿下聶無雙!這一干人等都是要謀害本宮的主謀同謀!”
她話音剛落,兩旁帶來的宮人一聲呼喝就上前要拽住聶無雙。聶無雙看準撲來的宮人,“啪!”地一聲一巴掌狠狠扇了他跌個踉蹌。
“大膽!本宮是你等賤婢可以踫的?!”聶無雙喝道︰“國有國法,宮有宮規,六品以上含六品宮妃若有罪,應交與宮正司論罪,不得私自刑囚!有違逆者視同其罪!”
她站在庭中,挺立如劍筆直,面罩寒霜,凜然不可犯。所有的人都怔住,不敢再上前。
聶無雙環視了四周,把目光定在雲妃臉上,似笑非笑地問︰“雲妃娘娘,您說臣妾說的對不對?!”
雲妃被她的犀利如刀的目光逼得一縮,隨後又想起什麼,冷傲地一挺胸脯站起身來︰“聶無雙,你別以為拿宮規就可以壓住本宮,今日,本宮就是要在這里審個清楚明白!”
她口氣中的囂張令玉嬪氣得發笑︰“好個清楚明白!慕容芙!你今天不過是想來這紫薇宮里撒野而已!你有本事就沖我來!咳咳……”她說到一半,不由連連咳嗽,聶無雙知道她宿疾未好,又性子直拗,在這里根本不是有備而來雲妃的對手。
想著她連忙上前,為玉嬪撫背︰“玉姐姐不要說了,你多說無益。”
一旁的雅婕妤早就已經嚇得臉色煞白,但是尚還能支撐,她感激看向聶無雙︰“聶姐姐,是我連累了你了。”
聶無雙按了她的手,示意沒事。楊直勸她的對,她今天過來搞不好不但保不了雅婕妤與玉嬪,說不定還會被牽扯進去,實在是得不償失。
她心中苦笑,但她已經跳了進來,再抽身已經是晚了。她的目光掃向自己帶來的宮人,卻沒有看見楊直的身影,心中忽地大定。
她抬起頭來,看著雲妃,目光直接坦蕩︰“雲妃娘娘既然說有人要謀害娘娘,那證據何在?”
雲妃冷笑一聲,聲音中充滿輕蔑︰“聶無雙,你今天來這里不過是來送死的,證據給你又有什麼用?等本宮審完紫薇宮的每一個人,你就知道證據在哪了!”
她說完,沖行刑的宮人喝道︰“剛才本宮有叫你們停嗎?繼續打!”
她一聲令下,按著紫薇宮的宮人連忙又操起板子狠狠打下去,頓時滿院的哀叫連連,聲震殿宇。聶無雙只覺得身邊的雅婕妤一哆嗦,不由躲在她的身後。她知道雅婕妤也許從小到大都沒見過這樣的場合,心中更是怒火中燒,憑借權勢作惡,比豺狼更可惡!
她不知道今天雲妃到底拿住紫薇宮的什麼把柄,但是看她今天目空一切的樣子,知道她根本沒有把這里的任何人放在眼中。到底是什麼樣的證據,讓她這樣有恃無恐?
聶無雙連忙回頭問道︰“到底是雲妃是拿住了什麼證據?”
玉嬪喘息著回答︰“她……她……她說拿住紫薇宮的人,往她的補品里放紅花,要毒害龍嗣。”她說完又劇烈咳嗽起來。
雅婕妤煞白著臉,手緊緊握著聶無雙的手,眼中流露驚恐︰“聶姐姐……我沒有!”
聶無雙耳邊听著宮人的慘叫,一邊握著雅婕妤的手,安慰道︰“我知道你沒有。都是她栽贓陷害的。”
雲妃唇邊含著冷意,看著庭中的宮人被打得昏死過去,這才抬起眼來看著聶無雙三人,慢悠悠地問宮人︰“那些該審的都審了嗎?”
一旁的宮人回道︰“啟稟娘娘,他們都審了。只是……”
“只是什麼?”雲妃一雙美眸陰冷地看著聶無雙︰“說!還有誰沒審?”
“還有……還有主謀沒審。”宮人低頭回答。
雲妃聞言,看向聶無雙,再把目光冷冷移到了雅婕妤臉上,聶無雙只覺得雅婕妤渾身發抖,幾乎站不住。玉嬪早就忍不住,上前怒斥︰“慕容芙!你不是想審什麼同謀主謀嗎?有種你來對我行刑!看皇上知道後還能再庇護你嗎!”
聶無雙心中暗叫一聲糟糕,連忙上前拖住玉嬪,急忙叫道︰“玉姐姐不可!”
果然,雲妃臉猛地沉下來,她一步步逼近,一字一頓地冷聲開口︰“姚思絲,你以為你今天還能得到皇上的寵愛嗎?你也不去拿鏡子照照你的臉!”
她的臉因為憤怒而猙獰可怕,玉嬪怒極反笑︰“是,我是病了,丑了。但是你可別忘了,當初皇上是因為什麼寵愛你的!三四年過去了,你當真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嗎?”
雲妃渾身一震,不由後退一步,臉如死灰︰“你……你說什麼?”
玉嬪哈哈冷笑,蠟黃的臉上泛起兩抹不正常的紅暈︰“當初在‘十里亭’上,我留下一首詠春詩,我寫完就放在桌上,沒想到被皇上撿到了。當時你與我同游,你說手帕丟了,又返回去撿,就是那時你踫到了皇上,皇上夸你才情好,又被你柔弱迷惑了,咳咳……”
她邊說邊咳,咳得連眼淚都滾落下來︰“好你個慕容芙,你騙了我那麼久,騙了皇上那麼久……你後來與皇上互通書信,好幾首情詩都是拿來叫我代筆。你……你我進宮後,你怕皇上知道這陳年舊事,就故意與我為難,可是你明知我不屑與你爭寵,還是不願意放過我,我的孩子……那天就是你故意把皇上叫去你的宮中,然後瞞著皇上眼睜睜看著我小產……”
她已經說不下去,“嘔”地一聲嘔出一口鮮紅的血來,血噴在地上,猶如綻開一朵血色的梅花。
雅婕妤驚叫一聲,捂住自己的小腹,臉色如土,簌簌顫抖︰“聶姐姐……我……”
聶無雙心中大驚,連忙扶住她,怒道︰“有什麼可怕的!難道你願意再重蹈玉姐姐的覆轍嗎?不要慌!”
這一聲怒喝像是醍醐灌頂一般,令雅婕妤怔了怔,她深吸兩口氣,顫抖地道︰“是,我不怕……”
玉嬪已經似陷入魔怔中,她唇邊一縷血線蜿蜒而下,狀似厲鬼,她哈哈笑道︰“我姚思絲自負清高,入宮前後唯一交過兩個姐妹,一就是你慕容芙,還有一個就是王晴寧,你們如今一個是雲妃,一個是淑妃,你們兩人對得起我嗎?……”
雲妃被她的樣子嚇得連連倒退幾步。聶無雙心下酸楚不堪,她就覺得玉嬪心中藏著許多事不肯說,如今被雲妃一逼,原來竟是這樣不堪辛酸的往事。結義金蘭的姐妹,一位利用她,陷害她,一位袖手旁觀,置之不理。難怪玉嬪病後性情大變,對人犀利冷苛,原來是一顆真心已被傷得千瘡百孔。
她扶住玉嬪,柔聲勸道︰“玉姐姐不要說了。”
玉嬪茫然回頭,臉色已煞白如雪,她喃喃地道︰“你說,她們對得起我嗎?她們還要這樣逼我于死地,為的是什麼……為的是什麼……”
聶無雙美眸看向面如死灰的雲妃︰“為的不過是那榮華富貴,滔天的權勢。”
雲妃被聶無雙嘲弄的目光刺得回過神來,她一把甩開扶著她的宮女,厲聲道︰“來人!給本宮掌嘴!竟然敢污蔑本宮!……”
她說完,宮人猶豫上前︰“要……要掌嘴誰?”
“當然是這位紅口白牙的玉嬪娘娘!”雲妃眼中掠過陰沉的殺氣︰“她剛才污蔑本宮,不能輕饒!”
“是!”宮人應聲上前,聶無雙大驚,連忙擋在玉嬪跟前,怒道︰“雲妃娘娘真的要動私刑嗎?”
雲妃森森地笑了笑︰“掌嘴可不是私刑,這是給目無主上的人一個教訓!”
宮人上前幾步,低聲道︰“得罪了!”說著,要對玉嬪的臉扇下。
聶無雙猛地捏住他的手,怒喝︰“玉嬪娘娘你也敢打!”
宮人在她犀利的目光中不由低下頭,唯唯若若不敢應聲。雲妃氣得連連叫道︰“反了!反了!聶無雙,你以為皇上寵愛你,本宮就不敢動你嗎?!”
聶無雙冷笑著看著她︰“臣妾不敢。雲妃娘娘自然是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如今有龍嗣在身,想必更是高人一等。”
她說破了雲妃心中的依仗,令雲妃氣得再無所顧忌︰“來人,聶無雙是謀害本宮的同謀!給本宮押起來打!”
宮人面面相覷,還想再猶豫,雲妃上前一人扇了一個耳光,向來自詡氣質翩翩的她已經毫無風度可言︰“給本宮狠狠地押著打!”
宮人不敢再違背,一把拖起聶無雙壓在行刑的凳上。聶無雙在宮人的拉扯中笑得詭異︰“雲妃娘娘,您會後悔的!”
“打!”雲妃被憤怒燒了理智,尖叫道。
“啪啪!”地竹杖落在身上,聶無雙痛得渾身抽搐了一下,不得不咬緊了牙才不讓自己驚叫出聲。夏蘭與茗秋一見急得撲上前,驚叫道︰“娘娘!娘娘!……”
宮人拖不開她們兩人,竹仗紛紛落在她們身上。聶無雙被夏蘭擋著,看著她痛得涕淚橫流,輕嘆一聲︰“傻子!他們打本宮以後會付出代價,你受了打,除了皮肉之痛,還能得到什麼好處?”
夏蘭一怔,咬牙道︰“奴婢反正不能看娘娘受苦……啊……”
庭中亂成一團,雅婕妤扶著搖搖欲墜的玉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猛地抬頭,看見雲妃一雙怨毒的眼神盯著自己的小腹,嚇得連連後退。
雲妃一步步走近,笑得猙獰︰“你怎麼也配懷上龍種,皇上只愛我一個人……”
“瘋了……你瘋了!……”雅婕妤驚叫出聲。
正在這時,“住手!”一聲怒喝,虛掩的宮門涌來一群明晃晃的大內侍衛,宮女內侍垂首低頭魚貫而入,當那一抹明黃出現在宮門處的時候,聶無雙心頭一松,渾身的痛頓時涌上心頭,她眼前一黑,卻是在昏過去的時候,低聲笑道︰“皇上你終于來了……”
“無雙……”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聶無雙想要睜開眼,卻只覺得刺眼的天光將眼前照得滿是血紅,她不由惶然抓住身邊唯一的依靠。熟悉的龍涎香令她昏沉沉的神智慢慢清醒。‘
一雙結實的臂膀抱著她,聲音是她從未听過的冰冷︰“是誰給你們膽子,杖責宮妃的?!”
“奴婢該死!”
“皇上恕罪!皇上饒命!”
……
底下哭喊聲一片。“砰!”地一聲巨響,聶無雙徹底清醒過來,在他懷中看去,只見底下烏壓壓跪了一地。冷凝的氣氛令她都不安穩,從她這角度看去只能看見他猶如烏雲壓城一般的側臉。而在他手下,一張椅子已經被他拍得支離破碎。
傳言天子盛怒,流血千里。
聶無雙感覺到底下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皇後顫巍巍道︰“皇上息怒,臣妾治理後宮不善,請皇上降罪!”
“皇上息怒!”
“皇上息怒……”
聶無雙嘆息一聲,從他懷中掙扎下來,忍痛跪下︰“皇上息怒。皇上身系江山社稷,百姓福祉,萬萬不可怒而傷身。”
蕭鳳溟看著她痛得渾身顫抖,伏跪在地上猶如被風雨吹打零落的蝴蝶,心中一軟,扶她起身︰“你……身上痛麼?”
聶無雙抬頭看著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臣妾不痛……皇上還是看看玉嬪娘娘吧,她剛才吐了血。”
蕭鳳溟面上一驚,連忙看向早已面無血色的玉嬪。玉嬪看著他,恍惚一笑︰“皇上……”
她喃喃念了一句詩,聲音那麼輕,但是卻令蕭鳳溟臉色一變,不由失聲道︰“這是……”
玉嬪冷笑著看著一旁已經只能由宮人扶著才不至于倒地的雲妃︰“當初‘十里亭’上,寫詩的女子不是她慕容芙,而是我姚思絲,那張素箋上還有一朵粉色的梅花,是臣妾的乳名,梅兒……”
她看著蕭鳳溟,笑得令人不忍輟睹︰“三四年來,皇上被她蒙在鼓里那麼久,居然不知道,皇上愛錯了人……”
“皇上,不是的!皇上……”雲妃驚叫起來,工整的鬢發散落在肩頭,她驚慌的樣子似極了被困絕境的獸︰“皇上,你不可以相信她,她……她……”
“慕容芙,你還敢狡辯嗎?還是你要我再說出你欺君的證據?”玉嬪步步緊逼。
蕭鳳溟擺了擺手,俊顏上露出聶無雙從未見過的灰心失望︰“來人!押雲妃回‘明芙宮’,雲妃私刑宮人,德行皆失,即日起,貶為充媛,因懷龍嗣,一應份例照舊,生產之後,遷出‘明芙宮’,移居‘月岫宮’。沒有聖旨不得召見。”
一錘定音,雲妃呆呆癱軟在地上,半天無法回神。
皇後站起身來,端莊的面上露出威嚴︰“來人!還沒听見皇上說的嗎?把雲妃押回去!”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聶無雙,提醒蕭鳳溟︰“皇上,還是先叫太醫來看看玉嬪與聶婕妤吧,還有雅婕妤,她也受了驚嚇。”
蕭鳳溟看了一眼聶無雙,溫和扶起她來,現在的他已經收斂了怒意︰“即日起,玉嬪封為玉妃,聶婕妤為修儀,賜封號為……”他看向她煞白的臉色,忽地頓了頓。
聶無雙今日一色碧色長裙,將她窈窕的身材包裹得如荷塘中的一支脫俗的青蓮,忽地想起當初贈她那只罕見的青蓮,原來在他心中,錯把山石當碧玉,錯把鳳仙當青蓮。對眼前值得珍惜的玉嬪與她都不曾真心對待。
他慢慢地道︰“賜封號‘碧’。”
聶無雙看著他純黑的深眸,拉著玉嬪拜下︰“臣妾謝皇上隆恩。”
……
雲妃徹底倒台了,三年盛寵,在如日中天的時候,突然間天子震怒,削了她的位份,還命她遷出曾經為她精心建造的‘明芙宮’。整個後宮對這事無一不議論紛紛,聶無雙受的只不過是皮外傷,擦點傷藥,外加熱敷,不幾天就好得差不多了。雅婕妤受了驚嚇,好在尚年輕,太醫開了幾幅安神定驚的安胎藥就見好了。只有玉嬪纏綿病榻,幾日來毫無起色。
聶無雙叫來晏太醫問話,晏太醫嘆了一口氣︰“如今玉妃娘娘氣急攻心,嘔血已經是大大損了心脈,再加上她心中恐怕……恐怕了無生意,這病實在是難……”
聶無雙心中揪了揪,許久嘆道︰“晏太醫盡量多多看顧吧。”
晏太醫點了點頭,面上帶著惋惜︰“這個自然,玉妃娘娘還在盛年,就這樣……實在是蒼天無眼。”
聶無雙與他說了幾句,這才令他退下。
楊直上前︰“娘娘此次因禍得福,只是這終究是冒險,不可再有下一次了。”聶無雙看著他平靜清秀的臉嘆了一口氣︰“有時候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實在不是因為自己可以得利,而是因為心。”
楊直搖了搖頭,正要退下,聶無雙忽然問道︰“雲妃所謂有人謀害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楊直想了想︰“回娘娘的話,奴婢知道的是,雲妃拿住了一位在送補品途中要倒入紅花粉的小內侍,那小內侍供認是‘紫薇宮’的雅婕妤指使。”
聶無雙皺起秀眉︰“雅婕妤恐怕不敢此時犯這事,要不就是有人栽贓,要不就是雲妃自編自演的一出戲。那小內侍現在在哪里?”
楊直頓了頓,淡淡回答︰“在供認罪行之後已經咬舌自盡了。”
“認罪?”聶無雙失聲問道︰“什麼認罪?向宮正司認罪嗎?”如果那小內侍在認罪之後自殺,雅婕妤就算渾身長了嘴都辯解不清自己的清白。
楊直道︰“自然不是向宮正司認罪。是在向雲妃認罪之後,趁其雲妃興師動眾去紫薇宮的時候自盡。依奴婢之見,恐怕這是別人給雲妃設下的一個圈套。如今雲妃欺君在前,責打宮妃在後,就算她有千百個理由,宮正司也不會采信她,更何況雲妃的證據只是一個不會說話的死人。”
聶無雙听了始覺得心中發寒,那麼拙劣的一個圈套,卻算準了雲妃恃寵而嬌的性子又連消帶打了算計了雅婕妤,所謂河蚌相爭,漁翁得利,誰才是這一場鬧劇中最得利者?
她細細想了半天,依然想不出是宮中哪個人才是真正的主謀。而那死了的小內侍,也永遠注定查不出他背後的真正主人。在宮中,永遠有那麼多莫名其妙獲罪的宮人,也有永遠有那麼多背負著秘密死去的人,他們永遠不會被人所記住,一席破席,丟入亂葬崗中,在他死去的那一刻,早就有人選可以頂上,他們的存在猶如滄海一粟,就算消失也起不了任何漣漪,這便是後宮真正的可怕之處。
聶無雙皺了秀眉道︰“罷了。叫宮中的人謹言慎行,不要讓人拿了把柄。”
“是。”楊直退下。殿中又恢復了寂靜。銅獸鼎中輕煙裊裊,薄暮的光透過寬大的窗欞,打在似水光滑的地上,映出斑駁的影子,初秋的天氣依然十分炎熱,但是這殿中卻已有了森然的冷意。
聶無雙看著光影在地上跳躍,這才恍然驚起,已是秋來了……
……
甘露殿中,燭火明亮,為了讓殿堂更加明亮,宮人拿來了夜明珠,猶如小孩拳頭大小的珠子在殿中四角升起,更覺得殿中亮堂如白晝。
聶無雙看著在龍案上皺眉凝思的蕭鳳溟,筆下飛快,不一會已在一旁的矮幾上宣紙上草草勾勒出他的身形。似察覺到她的目光,蕭鳳溟從奏章中抬起頭來,見她凝神畫畫,不由步下龍案,看了幾眼,笑道︰“陪著朕很無趣吧?”
聶無雙畫好最後一筆,抬頭盈盈含笑︰“不會。皇上看臣妾畫得好不好?”
她遞過自己的畫作,燈下笑靨如花︰“皇上皺眉的樣子實在是難得一見。”
蕭鳳溟接過一看,不由笑了起來︰“怎麼?難道朕很少皺眉麼?”
聶無雙看著他淡然從容的俊顏,笑道︰“是,皇上很少有難解的事。”
他是她見過最難以猜測心思的男人。他總是含著笑意,不論對誰,態度如沐春風,令人心曠神怡,但是卻無從猜測他究竟在想什麼。除了那一次處置雲妃,她在他臉上看到了灰心失望外,這幾日他又恢復了往日的淡然從容。
蕭鳳溟看了她一眼,悠然笑道︰“朕又不神仙,自然有不少難解的事。若是天下沒有朕可以煩惱的事,這天下也就真的太平了。”
聶無雙試著問道︰“皇上在煩惱什麼?”
蕭鳳溟輕輕撫著她手中的畫,許久才道︰“夜了,安歇吧。”
他喚來宮人,撤去燭火,頓時偌大的宮殿暗了下來,聶無雙上前為他解開龍袍的繁復的盤扣,手忽地被他握住,在重重帷幔影中,她看見他純黑的眸子,帶著沉沉的思索。
“皇上……”聶無雙問道。
“玉妃的病怎麼樣了?”蕭鳳溟問道。昏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是卻知道他一定是面帶惆悵。
聶無雙心中一軟,嘆了一口氣︰“晏太醫說她恐怕熬不過今年冬天……她傷了心脈又自覺得了無生趣所以……”
蕭鳳溟站在黑暗中,許久才淡淡“哦”了一聲。
聶無雙為他解開沉重的龍袍,忽地問道︰“皇上不去看望玉妃娘娘嗎?”
蕭鳳溟擺了擺手︰“朕去了只不過給她虛妄的希望。當年的錯已經鑄成,再也沒有挽回的余地。”
聶無雙掩下心中黯然,低聲道︰“也許虛妄的希望恐怕也是玉妃娘娘今後唯一支撐下去活著的力氣。人不就是活在這種虛妄中嗎?”
“那今年過後又能怎麼樣?年復一年,她終究會明白朕並不是因為當初那一首詩喜歡上雲妃。朕給不了她一世一雙人的承諾,何必再讓她傷心一次?”蕭鳳溟淡淡地道。
聶無雙忽地啞口無言,原來他早就看得清楚明白,雲妃慕容芙,玉妃姚思絲,一個有嬌弱可憐的美貌,一個有傲然的才氣。在當初在‘十里亭’中,他愛上的不是眼中看到的那首詩,也不是那翩翩如仙子一般的少女,他愛上的不過是那一次美麗的邂逅。
春光爛漫,王孫公子翩翩而來,這場春光到底騙了誰的心……
聶無雙心中忽地一痛,如果她可以選擇,她寧可自己不要遇見那陽春三月的天禪寺外,那一場突然而來桃花雨……
“怎麼了?”臉上忽地一熱,他溫熱的手撫過她的臉頰,聶無雙這才驚覺自己淚流滿面。
“臣妾……臣妾覺得玉妃可憐……”聶無雙掩下心中的痛色,說道。
“唉……罷了,不說了。安歇吧。”他的吻吻上她的臉頰。聶無雙婉轉回應,發簪委地,帳影凌亂,在他的撫慰下,她漸漸意亂情迷,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她唯一可以握在手心的就是這片刻的忘我歡愉,以及他帶給她的,將要給她更多的——權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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