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6章 戲謔之物 文 / 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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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6章 戲謔之物

    一行人在桌前坐下品茶，郭子豪正坐與魏立對面，周芷怡在右側，張院士陪坐主位親自為他們燒水斟茶，從容閑聊起來。

    周芷怡盡管性子恬淡清雅，但在品賞了傳習館藝術珍品後也難壓住激動之情，連聲贊嘆這里的典藏藝術，含笑說︰“漢東先生所藏才是真正的藝術品，相比較下，我們收藏之物偏重于稀貴價值，卻失去樸素的藝術感。”

    張院士淡然一笑說︰“周小姐謬贊了，每一件藝術品形成後自有生命力，沒什麼高低貴賤之分，也不該這樣劃分。貴府上所藏珍品很多是快要絕跡的古物，帶有歷史的印跡，是那時代文化特質的體現，不可這樣比較。”

    周芷怡臉上微熱，說︰“先生指教的對，我太看重于形式。”

    張院士抬起茶壺倒茶，說︰“你也不必自責，你尚且年輕沒過多的生活波折，能有現在的藝術見解和造詣已經不容易。而活到在我這個年紀，也就喜惡隨心了，就像這碗老樹茶，我喝慣了就一直喝著，沒去多想這茶品怎麼樣？貴賤幾何？只憑自己的感覺去品味就是。”

    郭子豪咕嘟喝下一大口茶，咂嘴說︰“我覺得挺好喝，生津解渴。”

    張院士笑說︰“這種感覺就對了，茶水嘛，以解渴生津潤喉為先，修身養性為次之，品雅最末。文人雅客將末者奉為大成，那就是拘泥于形了，整出種種文縐縐的茶道禮數，讓人喝口茶水也累。”

    魏立淡淡說道︰“由簡入繁不難，能化繁為簡卻不易。”

    張院士點頭說︰“不錯，大道歸一，一生陰陽兩極，簡單之中卻是變幻無窮。從藝者最難做到的就是這個‘簡’字，把多姿多彩的萬般形式化為一股無形神韻，直抒胸臆，所想即所得，那就到了不一般的境界。”

    郭子豪這些天的藝術書刊沒白看，听到他們談論這番話，心有所回想，隨口說道︰“神思貴在虛靜。藝術再現要達到簡約至臻，也只有靠洞察事世的閱歷，明悟生活不斷積累和錘煉，脫俗的心智，才能漸至張老師這般跳脫時空，不拘泥于象，充分自由直抒胸臆的藝術作品。返璞歸真也就是這個理。”

    張院士听得微微有些詫異，想不到郭子豪能接話說出其中真味，不禁贊賞說︰“好一句‘神思貴在虛靜’。我闡述的是結果，郭先生點明的就是緣由過程，兩者結合，即是老夫這多年的所謂藝術心得。”

    周芷怡聞之心喜，明眸生輝，目光崇敬注視郭子豪，說︰“難得有二位先生在席間談論藝術真髓，小女子受教了，終于知道自己所欠缺的地方，這半年來我琢形寫意一直呆滯不進很受困擾，今日可是听得茅塞頓開，獲益匪淺。”

    郭子豪受周小姐夸贊為“先生”，遍體暖洋洋，全身毛孔無不飄飄然舒坦，卻也禁不住臉皮一燙，暗想僥幸胡謅，哪能擔待她這番抬舉。

    魏立也隨之對郭子豪望過來，輕輕點頭，木然的表情不易察覺地流出一絲驚訝。更覺得郭子豪深藏不露，二次見面給人不一樣的感受，但都是語出不凡，內涵底蘊深刻，讓魏立最早先對他的輕視之心愈發收斂。

    郭子豪一直留意著魏立的動靜，當下捕捉到這木訥龜蛋神色的輕微變化，不由得暗暗冷笑一聲，心下琢磨很想找個機會痛扁他一頓。

    這木龜蛋孤身前來沒帶保鏢，貌相文弱，武力值應該很低，按翻在無人處飽之與老拳絕對抽暈他。

    郭子豪心有所思，眼神不覺露出狠勁。

    魏立即刻警覺，眼珠子一動，嘴角罕見地露出一抹笑意。怪異尖銳。

    郭子豪心頭一蹙，收心攝神，止住狂妄的胡思亂想。與魏立這種人斗，更需要冷靜從容，隨時保持最清醒的理智，輕浮臆想不得。

    周芷怡對張院士說︰“我這次帶來一件玉雕，想贈與先生，只為受教幾句話。”

    張院士笑說︰“客氣了，來就來，還送什物。”

    周芷怡說︰“應該的。”說著召來隨從女僕打開一個木盒，從中取出一件經久雕琢的玉器，放在木桌上期盼張院士指點一番。這是她自感還算滿意的一件作品。

    這件玉雕是仿品，名為︰“一露甘甜”，原物是故宮收藏的慈禧太後最喜歡的一件玉器，材質是冰種帶彩的翡翠。

    周芷怡使用相差無幾的玉材，還原仿照雕刻出一枝枯萎的荷葉，生于淤泥卻身清無染。翡翠質地絕佳，澄澈水潤，光潔勻淨，秋荷凌水波動曲折，露珠晶瑩滾滾，仿佛能看到葉子尖尖在輕輕顫動。密密的鏤空葉脈上交織成網狀，一只小青蛙躍于荷葉之上，通體光澤清透碧綠，絕妙地增添了無形的韻律之美，充滿勃勃生命力。

    郭子豪驚奇打量這件玉器，細看品賞，有些難于相信，這個質地堅硬的翡翠幻化為的柔軟荷葉，卻是又硬又重的翡翠石頭雕琢出來的？

    他一陣咂嘴贊嘆，其藝雕大巧不工。

    周芷怡謙和笑說︰“這個只是仿貨，算不上原創藝術。”

    張院士細細品鑒一番，說︰“雖然是仿照，但神韻惟肖惟妙，難得可貴的是沒有像通常那些贗品刻意做足細節，在多處地方隨心融入了自己特有的技法，雕刻的晶瑩露珠粒粒分明，荷葉波動起伏，綿中帶筋……”

    周芷怡面露喜色，心想張院士的眼光果然洞悉入微，連她的獨創的雕工技法都能察覺出來，足見對原物考究十分入味，可知他以往鑒寶無數才有這般深厚功底。

    張院士接著說︰“這件玉器有三妙，首先玉質上乘，取材稀世玉石。其次是神形兼備，還有就是雕琢巧奪天工，打破了傳統治玉的技法。手法飄逸奇絕，蘊含女性特有的柔美靈氣，與原物可謂是別有所長。”

    周芷怡難得地俏皮抿嘴一笑，說︰“不管好壞，但請先生收納下。我知道不是所有的藝術品都能收藏在傳習館，這里的都是藝術創作精品，才有可能典藏。這是我的不情之請，希望先生成全。”

    張院士沒有過多拘禮，欣然說︰“周小姐過謙了，能得你這件玉器入藏，玉石藏館又添了一件不凡絕品，以供學生觀摩學習翡翠藝術大師之作。”

    張院士轉頭對魏立說︰“魏先生大義仁和，多謝你將鄙人拍賣出的拙作轉贈傳習館。那幅‘靈海潮汐’于我有獨特的意義，對它還真是有些私心不舍，原打算在以後遇到合適的時候再購回來。”

    魏立淡然說︰“應該的，物歸原處才是最好。”

    周芷怡一听詫異問︰“這幅畫不是被榮正昌買下了麼？”

    魏立答說︰“他現在歸于魏家門下，我這次來沒準備什麼贈物，他自願拿出這畫讓我代為歸還漢東先生，略表心意。”

    郭子豪在旁听得明白，這下確認楊天成所言不假，榮正昌真是夾著尾巴投靠了魏立。

    這苟老賊才被踢出榮家，轉身立刻攀附魏家，簡直是厚顏無恥之極。魏立假手于苟老賊借花獻佛，存心以那幅價值四千多萬的湖景油畫示好張院士，輕描淡寫，不花費自個半點財力，心機陰沉足夠奸猾。

    郭子豪忍不住譏笑問︰“他又改姓了？現在叫魏正昌？”

    魏立翻翻眼珠，沒做應答。

    郭子豪暗想，這趟來拜訪張院士，周芷怡和魏龜蛋都備有禮物相送，他如果空手而來就突顯有些不夠意思。雖然帶著美子的畫作，但總不成送這個吧？會不會過于兒戲？郭子豪猶豫片刻，忽然轉念想，何必婆婆媽媽，戰戰兢兢？高雅名流有什麼了不起的，何必瞧別人的臉色。

    他招手叫過站在身後的雷雲，將美子的畫作拿過來，對張院士笑說︰“我帶來兩幅畫，也想請老師看看。畫作粗陋不堪，不好意思贈送，只求指點兩句。”

    張院士擺手一笑，說︰“今天怎麼個？都拿我做老師，沒知己好友的樣子，折殺老夫了。”

    周芷怡轉過美目，期待說︰“郭先生出手定非凡品，快打開讓我們欣賞。”

    郭子豪暗暗發窘，嘿嘿笑著除去油畫包裝，擺在張院士面前的桌上。盡管橫下心獻丑，但真拿出來了還是有些惴惴不安，但這時已經收不回來，只有硬著頭皮等見到大師愕然失笑的神情……那真是自討個沒趣。

    張院士戴上防塵手套，以免沾染手汗在畫上，小心慎重地取過其中一幅畫，打量片刻之後忽然錯愕一怔，神情變得有些怪異。

    郭子豪見狀心頭更加不安，懊悔此舉過于輕率，完全是有辱藝術斯文。

    張院士問︰“畫沒落款，是新作嗎？”

    郭子豪窘然說︰“是啊，才畫不久。”

    張院士擰著眉心，定定望著油畫良久沒說話。

    周芷怡本是坐在張院士對面，沒法看清他手中的畫，但見大師久望不語，她忍不住好奇心大起，不知什麼畫作能讓大師看得瞠目結舌？

    她不顧失禮起身走過來，站在張院士身旁觀望品鑒起來。

    看了會，周芷怡輕聲說︰“這是帶有點俄羅斯抽象藝術先驅康定斯基的風格作品，似乎有個神秘主題內核……”隨即她搖搖頭，“但本質又不一樣，恕我才識疏陋，我從沒見過與這個同類型的大作。”

    郭子豪尷尬一笑，沒法應答。

    這是美子幼稚的妄想之作，胡亂沒絲毫章法，當然不可能相似與藝術界的任何畫技流派。被周芷怡稱為“大作”簡直謬誤，這不僅不是大作，連小作都挨不上一丁點，只是件戲謔之物。

    張院士又取過另外一幅畫，反反復復看了半晌，這才緩緩收回目光。

    怔怔沉默一會。

    張院士眼楮發亮，對郭子豪說︰“想不到世上還有這等驚人之作，可嘆、可嘆……郭先生，如果可以，老夫願拿這里的任何一件繪畫藏品來跟你交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