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蒹葭 文 / 杜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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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有座船，船上起宮室。金樓玉砌，雕梁畫棟，窮極人間奢美。無數宮裝侍女穿梭其中，各司其事；皆腳步輕緩，唯恐驚擾殿中主人。</p>
緊閉的重門內帷幔掩映，殿內光影搖曳，與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中央有一片寬敞的水池，女子曼妙的身體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散發著勾魂奪魄的美感。</p>
空氣靜而曖昧。</p>
柔和的水波蕩漾在女子的鎖骨，四周氤氳的靈氣為她覆上了一層柔光，更顯透出那冰肌玉骨的顏色。尹秀衡情不自禁從背後抱住她；指腹下肌膚的觸感好得不可思議，柔嫩細滑如同絲綢一般。</p>
“你真是太美了。”他愛不釋手地撫摸著女子的身體，聲音模糊而微啞，“……鈴子。”</p>
鈴子順著水波轉了個身，抬起手來回摩挲他的臉頰，懶洋洋道︰“你也是。”</p>
尹秀衡對上她清澈透亮的眼楮，無可奈何地一笑。他圈住女子縴細的腕骨，將她濕潤的長發撥開，露出那一截白皙的脖頸，低下頭一點點地親吻。</p>
“癢……”鈴子咯咯笑起來，拿另一手軟軟地推他，“別鬧。”</p>
尹秀衡不理。他伸手穿過女子的雙臂，沿著她光潔的背脊緩緩向下滑去，一邊饒有興致地欣賞著她的神情。</p>
鈴子不自覺地微微弓起身子，眼楮舒服地眯著，喉間溢出一聲輕嘆。過了一會兒，她挑眼看向尹秀衡，忽然探手握住他，輕聲笑道︰“你倒是好耐心。”</p>
尹秀衡悶哼一聲，咬牙笑道︰“妖精……這可是你自己說的。”</p>
鈴子狡黠地笑，而笑到了一半卻轉為了驚呼。她伸出雙手掛在男子脖頸勉強穩住身形，眼眸漸漸蒙上一層微潤水光。</p>
尹秀衡迷戀地嘆息，雙臂將鈴子更緊密地環起，含住她敏感的耳珠輕輕撕咬。</p>
余光里，女子眼尾的那點朱砂痣殷紅欲滴。</p>
……</p>
良久，池中漾起的水波再次平靜下來。</p>
“我還沒問你呢，”鈴子抬手將幾縷發絲別在耳後，慵懶問道︰“這次你怎麼來了？”</p>
尹秀衡攬過她的肩頭，低笑道︰“來找你啊。”</p>
鈴子不以為然。她伸手從池邊青瓷盤里摘了一顆葡萄來吃，邊道︰“說人話。”</p>
葡萄紫得發亮，愈發顯襯地女子膚白勝雪，紅唇嬌艷。尹秀衡看得心癢，親手剝著葡萄喂她，笑道︰“我可沒有說假，若不是听說你來，我才懶得接大師姐傳的差事。”</p>
“甦唐？”鈴子來了些興趣，笑道︰“既知道是我，她居然肯放你來見我？”</p>
“以前那是我讓著她，”尹秀衡深深地吸了一口她發間香氣，淡淡道︰“若是我真正想做的事，她又哪里管得著？”</p>
鈴子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她津津有味地吃著葡萄，沒有空說話。</p>
尹秀衡看了她一眼，轉而回到之前的話題，道︰“你一貫不關心那些事，可能還未听說。大師姐她從前放的第一個信物被人得到了，好像就是靈盟里這次過來的某一個。”</p>
“這樣啊。”鈴子點點頭，隨口接道︰“她的第一個饋贈信物，那還是有些意義的。不過你們了了齋不是一向比較親近靈盟麼？既然本來就是要幫他們，也沒什麼不同呀。”</p>
“幫他們？不，那可輪不到我來費心。”尹秀衡一笑，漫不經心道︰“既然讓我來，那就是專程看熱鬧的，不管別的。反倒是鈴子你著實令我意外。古戰場這趟注定勞心勞力不得安生，以你的性子，居然也願意過來？”</p>
“還算了解我。”鈴子淡淡道︰“我與你一樣，只準備出人不出力。畢竟是我們宮主吩咐下來的事，不好拒絕。”</p>
尹秀衡見她神色厭倦，便微笑道︰“其實我這次來還有一樁趣事，保管你听了大吃一驚。”</p>
鈴子聞言上下掃視了他一遍，眼楮微微眯起︰“看樣子是你們了了齋相當看重的事……我不要听，麻煩。”說罷她身子一轉，便干脆要起身離開水池。</p>
“別急嗎，”尹秀衡連忙拉住她，笑道︰“這個消息很重要，若不是鈴子你，我可是不會與旁人講的。”</p>
鈴子挑眉望他。</p>
“陸啟明，”尹秀衡問，“這個名字你一定記得吧？”</p>
鈴子想了想，茫然道︰“誰？”</p>
“你……唉，”尹秀衡拿她沒有辦法，解釋道︰“就是承淵回鳳族之前用的名字，九代轉世後的本名。”</p>
鈴子無語。她有氣無力地滑回到水里，嘆道︰“誰沒事兒還記著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p>
“現在已不是無關緊要了。”尹秀衡搖頭道，“想必你們神夢宮也听到些風聲，承淵其實並非鳳族，只不過使手段頂替了真正的那一個。真的陸啟明到現在依然流落在外。”</p>
“來之前我特地補了些功課，” 鈴子打了個呵欠，不甚在意道︰“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荀觀還給我說九代有兩個呢……嘁，神神秘秘的，兩個就兩個唄又算什麼事兒？大驚小怪。”</p>
“兩個？！”尹秀衡失聲道，“還有誰？”</p>
“不是吧，”鈴子做了一個夸張地震驚表情，嘲笑道︰“你們了了齋可是靠賣消息過日子的，怎麼現在墮落到這種地步了？居然還沒我這個閑人知道得多。甦唐她干什麼吃的？”</p>
尹秀衡道︰“到底怎麼回事？”</p>
鈴子左右手各拈了一枚葡萄，在他面前晃了一晃，道︰“喏就像這個，听說現在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九代到處亂跑，都相當厲害。你說流落在外這個詞就用得太可憐了，那兩個都不是省油的燈，說不準是故意串通好的呢。”</p>
尹秀衡皺眉問︰“荀觀怎麼說的？”</p>
“你知道我記性很差，左耳進右耳出的，具體什麼已經忘了。”鈴子一邊嚼著葡萄，偏頭回想良久，還是只能粗略地道︰“反正就是荀觀堅持說是兩個不同的人……沒關系，你也不用過于在意了，我當時听他說的時候就感覺太不靠譜。所謂的兩個九代，他們無論是身份經歷還是出現的時刻，都重合率太高了，荀觀說的全部都不足為證。說二者性格不同更是滑稽，誰還不會假裝呀？就算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分身嘛。”</p>
見尹秀衡半天沒作聲，鈴子看了他神色，問道︰“你又想起什麼了？”</p>
尹秀衡回神，道︰“我在想剛剛原本要給你說的那件事……現在看來，更不好確定真假了。”</p>
沒有再賣關子，尹秀衡很快解釋道︰“大約在兩三年前吧，有個年輕人拿著信物尋了過來，但他的運氣好也不好……那枚信物是‘供奉’而非‘饋贈’。”</p>
“那不就是逼著人家給你們白干活麼？說那麼冠冕堂皇。”鈴子被逗笑了，便順著問道︰“那他運氣又哪里好了？”</p>
“因為他武道天賦實在難得，”尹秀衡聳了聳肩，道︰“我師父相中了他，就收他為徒了。”</p>
鈴子長長地喔了一聲，道︰“那現在他不就是你的小師弟咯？”</p>
“可以這麼說，雖然暫時還是記名弟子。”尹秀衡點了點頭，接著道︰“我這次來，也有一部分是受了他的托付……他是中洲人，說兒子還在中洲，希望我這次幫他照看一二。”</p>
“那還得恭喜你了，憑空長了一輩。”鈴子好笑地望向他，轉而道︰“不過，任是誰進了你們了了齋，不都要與生平過往斬斷聯系麼？怎麼你這位小師弟就能例外了呢，什麼來頭？”</p>
“本來當然是不能例外的，否則也不會限制他這麼久。但是，”尹秀衡臉上神色有些復雜，又停頓了片刻方道︰“前段時間偶然說起了他兒子的名字，誰知居然是……”</p>
鈴子恍然笑道︰“承淵……不，是陸啟明？”</p>
尹秀衡點頭，神情猶帶著些不可思議，“實在是太巧了。”</p>
“狗屎運。”鈴子點評道，“還真是人在家里坐，寶貝天上掉。你不知道這事兒讓荀觀給愁成什麼樣了，結果你們倒好，人自己就送上門來。怎樣，審出什麼來了沒？”</p>
“什麼審，別說那麼難听，畢竟我師父還是真起了愛才之心的。”尹秀衡笑了笑，又皺眉，“不過以他的說法，那陸啟明就是一個天賦不錯的正常孩子，並非是九代轉生……這就與你們的說法太不一樣了。”</p>
鈴子摸著下巴道︰“哦，那就是什麼都不知道了，還是沒用啊。”</p>
尹秀衡微笑，“無論怎樣，也算一樁難得的善緣。”</p>
“做什麼白日夢呢你，”鈴子立刻給他了個大大的白眼，道︰“若那陸啟明不是九代——沒用；若是——更沒用！你有本事把人家上輩子的親爹從異世界撈過來啊。”</p>
尹秀衡尷尬不已，苦笑道︰“鈴子，你真的不用每次都說實話的。”</p>
鈴子大笑。</p>
下一刻，兩人同時頓住。</p>
“有人來了。”尹秀衡道。</p>
“沒關系，你可以隨便往外散布感知。”鈴子撫弄著頭發，隨意道︰“我這里是單方向隔絕的，外面任誰也感受不到咱們的注視。”</p>
“不錯。”尹秀衡贊了一聲，挑眉道︰“楚鶴意？他這次又追過來了？”</p>
鈴子懨懨地點頭。</p>
“上清宮這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風流瀟灑，言辭幽默。”尹秀衡說著，手卻暗中在她腰間游走撫弄。他附在女子耳畔低聲笑道︰“怎麼，鈴子不出去見見？”</p>
“見什麼？”鈴子並不在意他的調侃，只淡聲道︰“楚鶴意心思太雜，總想著佔盡好處，是個很沒意思的人。”</p>
尹秀衡感慨道︰“更不如說，太過公開的追求就失去魅力了吧？”</p>
鈴子輕笑，“好像也有道理啊。”</p>
“那我呢？”尹秀衡擁著她的身體，聲音低沉道︰“在你心里，我又算什麼？”</p>
鈴子伸出一根手指刮過男子鼻尖，笑道︰“已經看穿你了，小心不要弄巧成拙哦。”</p>
尹秀衡無奈地笑，柔聲道︰“真是拿你沒辦法。”</p>
“尹秀衡你還演上癮了？”鈴子嫌棄的踢了他一腳，指著自己胳膊喊道︰“看看，雞皮疙瘩都起來了！”</p>
尹秀衡微微一笑，順手抓住了她的腳踝。</p>
“少來。”鈴子身形一晃消失在原處，再現身時已披上了一件紫色絲袍。她一邊理著松松垮垮的衣服，眼波流轉，“你自己玩吧，姐姐沒空陪你了。”</p>
尹秀衡手臂撐在水池邊緣，回頭哀嘆道︰“鈴子，不要這麼無情啊！”</p>
鈴子斜斜倚靠在柱子上，抱著雙臂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抬手拋給他了一枚令牌，笑道︰“賞你的。”</p>
尹秀衡接過來看，皺眉道︰“這是什麼？”</p>
“道院下面中州分院的身份令牌。”鈴子答道。</p>
她轉身向屏風後走去。</p>
“你不是很好奇那個陸啟明麼？那就去近處觀察個夠吧。”</p>
……</p>
……</p>
又一次在鈴子那里吃了閉門羹的楚鶴意看上去並不在意。</p>
他如常與神夢宮的侍女們說笑幾句，婉拒了她們的劃舟相送，獨自凌空越過江水，重新回到江畔熙攘的人流之中。</p>
此時秋深近冬，天際高寒。經過一家酒肆，楚鶴意無意間抬頭，視線掠過二樓臨江那間屋子，恰好與偶然望過來的一束目光相對。</p>
那是個少年人，眉眼清秀干淨。他好似怔了怔，接著自然而善意地一笑。</p>
楚鶴意腳步微頓，復又收回目光，繼續遠走。</p>
……</p>
……</p>
“遇上熟人了？”對面人問。</p>
陸啟明聞聲回頭，笑道︰“不。只是見了一位神域中人，忍不住多看幾眼。”</p>
他起身闔上窗子，道︰“我們繼續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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