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王欲伐楚,焉可止之五 文 / 丹妮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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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宮。
延嘉殿。
方才在甘露殿處探了安寧回來的媚娘與徐惠,入得殿內,便解了大氅,示意瑞安淨殿。
不多時,殿內便只剩下主僕五人。
媚娘徐惠坐在行火幾案邊,(行火幾案,一種唐時使用的取暖工具,跟咱們現代的火鍋桌子有些像。四四方方的大幾案中間挖了個洞,洞下面有小爐子,爐子上面可以座著水壺或者是燻香爐之類的東西。桌子下面、爐子外面則有三至五層不等,比較薄的外夾層,夾層里分別灌著清水、香料、花瓣、香藥之類的東西,最外一層則是青銅雕花的裝飾,桌面的四邊上,會垂下去綾花綢做表,絲棉做里的暖藏,人坐下時,便可以將整個下半身埋在暖藏里取暖——沒錯,這個就是後來傳到了日本,並被日本人視為過冬神物的被爐。事實上,它是在唐初,由東渡的僧侶帶去的泊來品,而且真正的行火幾案是要精致很多的。)看著瑞安替她們從案上煨著的小砂煲里,舀了兩碗煨得稠滑軟甘的蜜調雪耳羹來時,便聞徐惠冷笑道︰
“這下子可是有好戲看了——那太子妃,先惹了博陵崔氏,再惹了太子殿下……
這次,看她如何逃得掉!”
媚娘卻想了想,接了瑞安遞上的秘色碗,垂首道︰
“可我覺得,此番她未必會有事。”
徐惠正送了一勺雪耳羹欲入口,聞得她此言,便是一怔道︰
“你怎麼這般肯定?”
媚娘抬頭,眼波微微流轉道︰
“若是此番死的是蕭氏或者楊氏……或者最值得懷疑的,便是這太子妃王氏——畢竟此二女,不只與她有著不相上下的家世,且還有了子嗣……
這是她的大難處。
可是如今死的是崔氏——幾位東宮侍嬪中,家世第一,卻位居末位,且無子嗣成憂的小小奉儀……
我實在不覺得,以這自幼嬌生慣養,不曾見識過前朝**諸事的太子妃王氏,居然能看出這崔氏才是她此一生最大的勁敵——
畢竟現在,崔氏沒有任何條件,與她爭這太子妃之位。”
徐惠聞言,便是一怔,沉吟良久,才笑嘆道︰
“果然……還是你腦子轉得快。”
文娘在一邊听著,便看了看同樣不解的六兒,與一臉含笑的瑞安,道︰
“好姐姐,您可把話兒說明白了罷!咱們這些人,都是蠢得趴不上牆的。听著不明白……若是以後處錯了事情可怎麼辦?”
媚娘聞言,微微展顏一笑,便看了看瑞安。
瑞安會意,轉身嗔笑著看了眼文娘,才道︰
“太子妃是太原王氏的人,說起來門第高貴,又出身正室,眼下那博陵崔氏卻是無子嗣,又是庶出,看起來似是太子妃位無憂。
實則呢?她不受咱們殿下所喜,那崔氏說起來,又是五姓第一高門,她又頗得殿下喜愛……
是故,她將來的路,肯定是比太子妃要好走的多的……這麼說罷!若是這崔氏有了子嗣,且為男丁,那她的門第,她的品性……
都是更適合為太子正妃的人選。且為了拉攏崔氏,只怕主上也不介意親自勸說那無所出的王氏讓賢呢!”
文娘恍然︰
“原來如此……可是……不對呀!那太子妃之父,可不是也與國舅爺關系頗密麼?”
瑞安便接口笑道︰
“那是因為當年主上為了斷這五姓七望之壟,乃著人修撰《氏族志》以達毀其世家名望之時,國舅爺身為朝中另一支系關隴世閥的代表,自然要與其商議一二——
咱們主上的性子,你們跟了兩位姐姐這麼久,哪里還有不知道的呢?自然是盡力達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境地了!
是故,國舅爺才與那五姓之中為首的崔王二氏私下達成協議,只要五姓能夠忠于大唐,忠于咱們天子李氏,那他們可以保有自己高貴的門第與出身,且咱們天子李氏,也願與其共享天家富貴——也就是說,咱們天子李氏,會納五姓女為妃——
再不似當年,咱們主上因為賭氣,而一個五姓女也不納的……
說明白了,這五姓七望雖然高貴,卻始終高貴不過天家,自然是要多多聯姻為好。”
文娘總算明白了︰
“所以其實,現今朝堂之上,卻是兩股勢力在互為犄角是麼?一為國舅爺為首,忠于陛下的關隴世閥;另外一個,便是這五姓七望之中,除了咱們天子李氏之外,其他四姓,是不是?”
瑞安含笑點頭。
文娘慢慢整理思緒,慢慢道︰
“所以……這太子妃與崔奉儀背後,因為當年的協議,等同于同時站著國舅爺為首的關隴世閥與五姓氏族——
太子妃王氏雖出身不及崔氏,可說起來是正室嫡女,又是咱們陛下的親姑姑所薦,說起來,國舅爺肯定更親她一些……
而那崔氏,雖然出身高貴,五姓之首,卻終究是庶出,又是暫無子嗣,是故雖然國舅爺對她,便不如對王氏那般親近……
不過雖然現下是這樣沒錯,可太子妃不得太子殿下喜愛,崔氏卻日益得寵,若她一朝有了子嗣,又是男丁,那國舅爺便是看在孩子的份兒上,也要同意易儲妃之位的……
是也不是?”
媚娘含笑點頭,對徐惠笑道︰
“果然,有其主必有其僕,文娘可是聰慧著呢!”
徐惠卻笑嗔道︰
“你呀你呀……人家都快被急死了……你卻在這兒裝聾作啞……還不趕緊的替太子殿下想個法子,了了這樁荒唐事,這樣,他也才能多陪陪安寧……”
說到這兒,素與安寧交好的徐惠,眼圈兒已是紅了。
媚娘嘆息,良久才道︰
“我也只是猜測,不過總覺得,以那王氏之智之性,不似能做出這種事來的人……
想必另有真凶。只是一時間剩下的蕭楊二人之中,還不知是誰……”
她想了半晌,才取了一張紙,思慮半日,提筆寫了四個字,交與文娘道︰
“成日六兒去也不合適……
文娘,你便跑一趟甘露殿,將此物交與甦兒,告訴她請她轉交德安罷!”
文娘便點頭離去。
延嘉殿中,又是一片安靜。
……
片刻之後,正吩咐著清和明和二人,同了太宗派來協助一二的明安一道,去審問那些宮人的李治,便看到了匆匆而來的德安。
看到德安指了指一旁的烏檀木書架,李治心中大喜,可當著明安總不好作態,只得急忙安排妥了,便著他們下去。
德安見殿里左右無人,便急忙走向從案幾後跳起直奔自己而來的李治道︰
“殿下,延嘉殿內有密書傳來。”
李治看著他從袖中拿了小信筒來,便一把奪將過來,劃袖轉身,幾步至燈台前,燎軟了信筒上的火蠟,也不管燙手,便捏了信筒拔開,取出信來看。
上面卻只四個字︰
打草驚蛇。
李治一笑,感慨道︰
“媚娘知我……”
同一時刻。
延嘉殿中。
徐惠還是忍不住,問媚娘道︰
“你到底寫了什麼與太子?”
“打草驚蛇。”媚娘捧著書卷,含笑道。
徐惠一怔,想了想才道︰“你不是說,未必是那王氏麼?若是用了打草驚蛇之計……怕是對五氏不利罷?
畢竟她現下被人污告,心中定然慌張。若是做了出些離格的事……反而讓真凶給逃了不是麼?”
“惠兒,你覺不覺得,如今這東宮之事,與當年韋昭容與咱們姐妹三人之事,頗有相似之處?”媚娘淡淡道。
徐惠又是一怔,思索良久,才恍然道︰
“不錯……太子妃雖然未必能夠有如此見識,可說到底卻是個極知機的——否則又怎能不被太子所喜,卻依然穩坐正妃之位?
再者國舅爺也不希望那五姓之勢再進一步坐大……
所以,此一番事,那太子妃卻未必是全然無辜……說不定太子殿下一番打草,卻當真將那蛇兒給驚了出來呢!
而且,此番之事還有一個人嫌疑最大,便是那與太子妃不睦已久,又與崔氏**宜春宮的蕭氏——
她雖也為關隴世閥一系的,可說到底家世不若太原王氏出身的太子妃,與博陵崔氏出身的崔奉儀。是故無論這二女無論哪一個倒下,都對她有好處……
沒錯!只怕必然是她!想想之前她也曾用這般手段對付過太子妃與劉昭訓的……
只是不知道這太子妃此番,會不會看透她的手段?”
媚娘含笑點頭道︰
“她會看透的。依我所見,她卻不蠢,再者還有長孫大人呢!
只是看稚奴如何行事便是。”
……
次日。
皇太子李治,忽手詔加寶印之儲令,著東宮金吾衛將軍李德獎,親率三百金吾衛,先至宜春宮擒下良娣蕭氏宮中掌扇宮女一名,又至承恩殿拿下太子妃王氏殿內內閽侍一人。兩相皆著下東宮內獄,由李德獎親行嚴加看守,不得任何人探視。
此事一傳,東宮皆驚。
次日夜。
太極宮。
甘露殿西配殿。
李治端坐幾案後,頭疼地听著德安報︰
“殿下,今日您這一番雷霆出手,卻是驚到了承恩殿與宜春宮了。方才,太子妃與蕭良娣已然各自推了一個小侍出來,又尋了人證,道是他們所為。”
“怎麼所為?”
“回殿下,他們的說法是,那崔奉儀平素對太子妃頗有不敬之處,太子妃仁厚,不與之計較。可那些個宮侍們看不過,便私下籌謀著要整治一番這崔奉儀,卻苦于無門。
誰知他們這些話兒,被同樣不喜崔奉儀對蕭良娣不滿的蕭良娣近侍們听說了,便想著先下手整治一番,再栽給同樣討厭的太子妃……
結果,那崔奉儀因為被宜春宮中幾個小侍設計灌多了酒,除了衣裳與一個小太監同躺在床上,然後又引得崔奉儀宮中的太子妃眼線急報與太子妃,引得太子妃來查。
太子妃便對崔奉儀大加申斥。崔奉儀百口莫辯,便自縊以證清白。
太子妃聞得崔奉儀自縊,生怕太子殿下生氣,便索性秘而不報。”
李治听得一個勁兒冷笑︰“好……果然是極好……
只怕無論是太子妃,還是蕭良娣,都不肯承認自己知道這些事罷?”
“可不是?推了個一干二淨。那些宮人們出面頂罪之時,怕是已然得了吩咐了。”
李治眯了眯眼,便冷道︰“你現在便將此事報與父皇知曉!不過……
將那蕭良娣的事,盡量抹去。明白麼?”
德安一怔,立時便明白,李治雖不喜太子妃,卻對那容極似媚娘的蕭良娣多有憐愛,加之她此刻身懷有孕——
且若想借此事扳倒太子妃,自然還是得將一切往她身上推才是。
便領令而去。
……
片刻之後,德安來報,道太宗召李治前去太極殿。
李治整容,理冠,起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