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百二十三、 清唱 文 / 聞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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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少卿心里的情感如風如柳, 而飄蕩。她“呀!”一聲輕叫,隨口唱出的,是《鎖鱗囊》中的一段“西皮原板”︰
“當日里好風光忽覺轉變……”
一句還未唱完,外面突然傳來一陣“砰砰”的敲門聲,仿佛遭了災一般。
門外,一個粗粗的嗓門大聲喊︰“公瑾,快開門!你听的是哪個台,我的匣子里怎麼收不到?快快快,開門!”
左少卿收了勢,走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兵工署退役副署長李伯廉。他現在早已沒了職務,滿頭的白發和唇上的白須,都是亂糟糟的。下面穿著一條大褲衩,上面是圓領的老頭衫,手里搖著一把沒了邊的破蒲扇。
站在門口的李伯廉有些愣怔地看著執琴的葉公瑾,又回頭看看站在客廳中間的左少卿,疑惑地問︰“你們這是……”
葉公瑾笑著說︰“廉公,是少卿清唱,我操琴。廉公如果想听,請坐下吧。”
李伯廉連忙說︰“好呀,好呀,我听一听。原來少卿也會唱兩句呀。”
葉公瑾不再說話,重新抖擻精神,把一段過門拉得激越嘹亮。
李伯廉卻連連地擺起手來,止住葉公瑾的琴聲。他神情有些激動地抱起拳說︰“公瑾,你操琴,少卿清唱。我這個樣子,實在不恭,實在不恭。請容我回去換一件衣服再來,可好?”
葉公瑾向他笑一笑,點點頭。不料,李伯廉這一去就整整去了半個小時。等他再進來的時候,葉公瑾和左少卿都有些吃驚。
李伯廉已經換了一身還帶著折痕的舊西裝,腳上的舊皮鞋雖早已變了形,卻也擦得亮亮的。雖沒有扎領帶,襯衣領口卻扣得嚴嚴的。跟在他身後的,是他的太太。這個平日里滿頭卷著發卷,穿一條花睡褲,腳上穿一雙木屐,尖著嗓子喊叫的潑婦樣的女人,此時梳著整整齊齊的卷發,身穿一件同樣帶著折痕的碎花旗袍,手里拿著一柄小小的檀香木折扇,如同貴婦一般嫻雅端莊。跟在他們身後的是,一字排開的三個孩子,額前的頭發明顯是用梳子蘸著水梳過的。
李伯廉不好意思地笑著,“公瑾,我這樣,要好一些。賤內也一定要來,索性,我把三個孩子也帶來,請求公瑾和少卿不要見外。”
夫婦倆並排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筆直。三個孩子一排坐在小凳子上。
李伯廉笑著說︰“公瑾,有勞了。請,請。”
葉公瑾的琴聲再響起時,左少卿也憶起以前和妹妹在一起的種種情景,心中有些哀傷。她的哀傷柔和著婉轉,輕聲唱道︰
“當日里好風光忽覺轉變,
霎時間日色淡似墜西山。
在轎內只覺得天昏地暗,
耳听得風聲斷,雨聲喧,雷聲亂,樂聲闌珊。
人聲吶喊,都道說是,大雨傾天……”
左少卿定楮看時,卻看見李伯廉夫婦兩個,已是雙眼迷朦,淚流滿面,嘴唇也瑟瑟地抖著。面前的三個孩子,都瞪大了眼楮,痴呆地看著她。左少卿心中黯然嘆息,嗓子緊緊的,再也唱不下去了。
後來,每到夏天,“眷村”里的軍官和家屬們坐在屋外納涼時,有時也會請左少卿唱上一段,也是由葉公瑾操琴。這場景,也成了“眷村”里的一景。
那一天的夜里,葉公瑾和左少卿面對面坐在方桌旁,面前是破瓷缸子裝< HReF=".77NT./19181/">零級大神</>.77nt./19181/的茶水,和一包廉價的香煙。他們互相注視著,眼神里都有一些復雜和無奈。
葉公瑾吸著煙,輕聲說︰“少卿,你唱的好呀!好一個,‘人聲吶喊,都道說是大雨傾天。’可不就是大雨傾天嗎?黨國的天下,轉眼間就沒有了。大陸,已經是你們的天下了。少卿,問你一句話,你……有人聯系你嗎?”
左少卿沒有說話,卻一直盯著他,也判斷著他的意思。
葉公瑾露出笑容,眼神里藏著狡黠,“少卿,請你別誤解。我已經是這個樣子了,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只是隨便問一問。”
左少卿哀心悠然,忍不住嘆息一聲,“你不要再問這個了。沒人和我聯系。”
葉公瑾停頓了一會兒,淡淡地說︰“沒人聯系就沒人聯系吧。沒人聯系,我的心情會好一點。倒是……有這麼一件事,我不知道你怎麼看?”
左少卿疑惑地看著他,“是什麼?”
葉公瑾眼楮里閃著光,“我听說,梅斯先生到台北來了,就住在賓山飯店里。”
左少卿忍不住微微一笑。這個葉公瑾呀,真的是病入膏肓了。在南昌,他們登上于志道的運輸機時,他就說過這樣的話。他要帶著左少卿走,除了左少卿能幫助他搞到登機證外,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希望通過左少卿和梅斯先生保持聯系。他希望梅斯先生能幫助他仕途高升。現在,他處于這樣的境地,卻再次提起這件事。左少卿真沒想到,葉公瑾官迷心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但是,左少卿回頭再想一想,也覺得他真的很可憐。每天無所事事,看別人的冷眼,毫無翻身的機會。也許,他的情況好一些,自己的境遇也會好一些。
左少卿點燃一支煙,輕聲說︰“你想怎麼樣?”
葉公瑾笑了笑,“你可否和梅斯先生見一面,和他談一談。”
“可是,我和他談什麼呢?”左少卿問。
“什麼都可以談。其實,我猜你一定知道談什麼。你想想辦法,見他一面吧。”葉公瑾說這個話時,表情十分誠懇,甚至含著懇求的意思。
左少卿低頭想了一下,說︰“好吧,公瑾,我試一試吧。”
葉公瑾立刻露出滿臉的笑容。他抽出一支煙遞到左少卿手里,又替她點上煙。
此後的兩天,左少卿化妝在賓山飯店周圍秘密觀察。蔣總統和毛人鳳對美國人一直有很深的戒備,國防部情報局對梅斯這樣的人也一定會有嚴密監視。她要見到梅斯其實是很困難的。她必須小心選擇路徑。
夜里凌晨三點,左少卿從樓頂緣繩降落到梅斯房間外面的陽台上,又從窗戶翻進他的臥室里。這個突然出現的黑影,把正在睡覺的梅斯嚇了一跳。他幾乎以為有人要對他行刺。
他極其驚愕地看著左少卿,完全不相信的樣子。
“你竟然在台北?”梅斯輕聲問。
“是。梅斯先生呢?”左少卿在桌邊坐下來,小心地審視著他。
“你想問什麼?”梅斯臉上滿是疑惑。
“梅斯先生什麼時候離開的南京?”左少卿不想直奔主題。
“我嘛,我是一九四九年八月,和司徒先生一同離開南京的。”
左少卿心中有些哀傷,“我那時,已經和葉公瑾到了台灣。”
梅斯給她倒了一小杯酒,放在她的面前,“為什麼?你在這里還有任務?”
左少卿搖搖頭,“沒有任務。我到這里來,只是想找到我妹妹的下落。所以,我不得不跟著葉公瑾。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騙我,他說他知道我妹妹的下落。”
梅斯輕聲笑了起來,“葉公瑾,我听說,他不太好吧?”
“是,很不好。他現在是背透了,一點希望也沒有。”左少卿搖著頭,輕聲說。
“他想干什麼?”梅斯謹慎地盯著她。
“今晚我來,就是他的意思。他想知道,你能不能幫助他恢復職務。”
梅斯听到這個話十分吃驚,“少組長,想不到,你竟然還會幫助他?”
左少卿向他點點頭,說︰“梅斯先生,我們現在是一條線上的螞蚱。他如果能好一些,我也會好一些。”
梅斯無聲地點點頭,停頓了片刻才說︰“我明白了。少卿,你回去以後告訴葉先生,現在沒有別的辦法,他只能等。”
這個時候,房間里就很安靜。黎明前的夜風水一樣地漫進來,飄浮在左少卿和梅斯之間。這兩個絕頂聰明的人互相注視著,也互相猜測著。
“為什麼要等?”左少卿疑惑地看著他。
梅斯輕聲說︰“現在沒有任何辦法,只能等,耐心地等,一直等到情況發生變化。”
“你能否告訴我,目前的局面,還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
“少組長,我告訴你的是實話,我真的不知道。我感覺,你們只能等。”
“好吧,我回去告訴葉公瑾,你現在幫不了他。”
“我很想幫助他。但是現在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等。”
“好吧,梅斯先生,我也該告辭了。”左少卿感覺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她輕輕地站起來,準備離開。
“等一等,”梅斯抓住她的手,“我還有一句話要問你,你還回大陸嗎?”
“梅斯先生,你什麼意思?”左少卿警惕起來,不知他是什麼意思。
“少卿,我還是希望你能發揮作用。或者說,我需要你在海峽那邊發揮作用。”
“梅斯先生,現在,我哪里也去不了。”左少卿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我可能讓你失望了,我現在什麼辦法也沒有,更發揮不了什麼作用。”
“是呀,我知道。只能看機會吧。看來,你也要等呀。”梅斯也輕輕地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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