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舊物,人非 文 / 食百骸
第一百三十八章 舊物,人非
若非久病之體,怎知安康之重?
少言墨活了十三年,這身體便弱了十三年。說是弱,手無縛雞之力都是最好的狀態了,若是能自己走著出了院門看一眼春花,他更是能高興個好幾天!
以至于少忘塵只是為他清除了一半藥力,他便迫不及待的要問少忘塵了。他們熟悉嗎?也並不然吧?
少忘塵看著少言墨,嘆息了一聲。
這一聲嘆息,嘆的是命途多舛,嘆的是善惡無報。少襲轅如此欺凌別人,卻有五次康健的身體,而少言墨如此溫文爾雅,卻又要被這病體拖累。
少言墨見少忘塵嘆息,笑容凝固在臉上,心肝兒都是一顫︰“五弟?”
清淺一笑,少忘塵道︰“三哥,我能幫你的不多,就助你煉化這龍肉吧!”
少言墨面有狐疑,卻並不再問,只是稍稍有些失望。他點了點頭︰“好,那就有勞五弟了!”
他翻手從儲物戒指中取出那塊面盆大的龍肉,遞給少忘塵。少忘塵也不客氣,接手之後左右翻看了一番,道︰“這龍肉對別人未必能全功,對三哥正合適。蛟龍雖然潛伏深海,性卻熱,這蛟龍肉被六夫人保存地無比新鮮,宛若剛斬殺,更以太液池池水保護,更能激發其性。我助你煉化這龍肉,一年之內保你身體行動自如不是問題,只是練就了銅皮鐵骨、龍虎之力,也無法像別人那樣孔武有力。”
“好……咳咳,咳咳咳!”少言墨聞听有一年身體康健,便是不能根治,卻也知道這已經是天大的好事,失望之余,又免不了激動,這一下子,頓時咳嗽了起來。
少忘塵伸手撫少言墨的背,掌心里醞釀了陽火靈氣,將少言墨體內的風寒祛除。
“多謝。”少言墨順了氣,感激的對少忘塵點了點頭。
“請三哥如尋常修煉功法,務必要心無旁騖,不可分心。”少忘塵道︰“我會助你將能拔除的藥力盡量拔除,再輔以靈氣運行周天。你原先修煉因為藥力沉壓的緣故,許多地方靈氣根本無法進去,導致這周天並不完全,這下要請三哥注意了!”
“嗯!”少言墨應了一聲,立時盤膝,五心朝天,沉心于思。
少忘塵暗自點頭,翻手一道陽火將蛟龍肉灼燒,片刻之後,毫無用處的血肉全數化為灰燼,只留存最為精華的蛟龍的氣息。
“薩咖!”少忘塵口中巫語頌出,一道五行靈氣包裹著蛟龍的氣息瞬間沒入少言墨的天靈,自天靈延伸自四肢百骸,存地不留。
少忘塵操控靈氣的所過之處,藥力紛紛被拔除,就如同拔地里的雜草一般。只是有些藥力實在太過強悍,好似毒瘤一般霸佔著少言墨的身體,少忘塵到底修為還不高,無法與之膠著,又怕傷了少言墨,只好以靈氣包裹著,暫時壓制住。
“這些藥力大概就是御醫開的處方,專治三哥先天之癥,看這藥力,的確有溫補神識的功效,但也只限于溫補,治標不治本。所留下的藥力卻是十分霸道,居然佔據了心肺兩處位置,無怪他尋常情緒不能太激動,呼吸也不是很順暢,遇風遇水都要著涼,加之這身子柔嫩的好似瓷人兒一般,如何能有大動作?”
少忘塵心里想著,卻是一遍又一遍地以靈氣和蛟龍之力在少言墨的體內運轉周天,將原本不通順的地方打通,將原本脆弱的地方重新塑造,將長久不鍛煉的骨質變硬,將因長久坐著而擠壓的脊骨修復好。
如此足足過了一個時辰,少忘塵才收了手。
少言墨緩緩睜開眼,吐出一口好似墨汁一般的濁氣,渾身都被一層墨黑色的粘稠的污穢包裹著。
“這……”少言墨恢復了心神便聞到一股惡臭,當下掩了鼻子看向少忘塵。
“三哥不必驚慌,這便是冗沉在你體內的雜質,包含了藥渣、食物雜質,以及外界所施加的濕氣、燥氣。”少忘塵道︰“我給三哥洗個澡吧,我這里有衣裳。”
當下,也不容少言墨說話,少忘塵便引了運河清水,以養活微微燒熱,並燒去其中雜質,將少言墨包裹在內。
少言墨在水球之中莫名驚訝︰“這……我竟是能在水中呼吸?”
少忘塵笑著,卻是不語。這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以他操控靈氣的熟練程度,隔開少言墨的眼耳口鼻,並輸入空氣入內,這是十分容易的。
少時,少忘塵散去宛若墨汁一般的水球,再用陽火燒去其中的污穢,這才散入運河之中。他從儲物戒指里找出一件衣裳,遞給少言墨,道︰“三哥你的身形與我差不多,這身衣裳你先穿了吧。”
少言墨比少忘塵大了兩歲,只是常年不運動,又病體拖累,故而看起來其實只有十歲左右,與少徵弦看起來一般大。少忘塵這身衣裳,倒是合身的。
少言墨換了一身衣裳,只覺得渾身舒暢,他甚至已經拋開輪椅,自如地走路了——他四肢本無問題,只是過于脆弱,又長久不運動,而且沒有多少力氣,故而走幾步路都是費勁的。這會子他就像是個剛剛會走的孩子,繞著亭子走來走去,腳步越來越快,他轉頭歡喜地問︰“五弟,能跑嗎?”
“覺得累了停下就好。”少忘塵也是歡喜。
這種歡喜一是為少言墨歡喜,少言墨此時簡直如獲新生,原本黃瘦的面容上此時白皙地泛著紅光,眼神也多了些活力。還有則是因為自己,他覺得此時的自己就如同是濟世救人的大夫,那是心靈的滿足,也是無與倫比的成就感,比之之前獵捕了數百魔頭的成就感還要深刻,連他自己都不覺掛著一絲怎麼也掩飾不去的笑意。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歡喜之中,也夾雜了一絲對抗天意,人定勝天的自豪。世界上能幫少言墨拔除藥力的人肯定不少,旁的不說,便是他們的父親少戎狄肯定是其中一個。以少戎狄這樣的修為,對靈氣的深刻難道會亞于現在的少忘塵嗎?便是少忘塵是個巫師,這也是不可能的,少戎狄的見識,少忘塵比不了。
然而少戎狄這做父親的人都沒有將少言墨放在心上,在說少戎狄冷血的同時,換種說法,何嘗不是說這便是少言墨的夙命?此時少言墨的夙命被少忘塵打破,這樣的自豪,只是他沒有注意到而已。
即便只有一年,但這一年,少言墨至少不用纏綿于病榻,至少能與人歡喜打鬧,做一個正常的孩子。
少忘塵看著少言墨分明比他大了兩歲,卻繞著亭子,沿著岸堤提著裙擺跑著,笑意經久不退。
直到少言墨喘著氣再次跑回了亭子,在少忘塵面前轉了一圈,少忘塵才收斂了些笑意,鄭重其事的道︰“三哥,你的先天之疾還是要以藥物輔助才不會爆發,這樣一來,藥力的積壓是無法避免的,我最多只能幫你除去能除去的藥力,能維持個一年左右。並且這一年,隨著日子越來越久,你的身子也會越來越差。不過你放心,我想以三哥你的資質,以及在你體內運轉的蛟龍之力,至少能幫你修煉到四品龍虎之力,屆時固然不能與別人相比,但走路奔跑應該不是問題,不至于和從前一樣。”
“多謝你,五弟……”少言墨抿著嘴唇,卻不知道如何說,看著少忘塵,忍不住與他緊緊相擁。
少忘塵微微笑著,這是兄弟之間的擁抱,他,等得太久了。
久久分開,少言墨笑著道︰“你放心,你既然要藏拙,我必然不會告知任何人,今日之事,我會和別人說是我煉化了蛟龍肉的緣故,與你無關。”
“嗯,那就多謝三哥了。”少忘塵點點頭。
“不不,這一聲謝,該是我謝你的……”少言墨頓時道︰“此時天色尚早,不如去我那兒吃個便飯?”
少忘塵謝絕了少言墨的好意,道︰“六夫人應該還在家中等我,原本這龍膽也不該是給我的,我卻是要應付她的。”
想了想,少忘塵又道︰“府中人多眼雜,三哥今後還是與我保持距離吧。倘若有要事,便在這亭子下放上字條。”
說著,少忘塵在亭子腳邊以力開闢出一個巴掌大小、半臂深的洞口,上面放上一塊厚重的岩石壓住。
少言墨聞言點頭︰“還是五弟想得周到!”
又客套了幾句話,少言墨自己推著輪椅與少忘塵分別,而少忘塵則是看著那塊親手放上的岩石出神。
“這原本就是自己的家,怎麼與自家哥哥說話,都如同做賊似的?”他不由得悲從中來。
他現在佔據著這個假少忘塵的身體,但在府中人的眼中,他還是他。他多想去做一些事情,譬如外出去尋找娘親的墓碑,譬如去看望一下青素嬤嬤,問一問那一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娘親何至于要落到那種地步。
可是想著,想著,他還是放棄了,他是少忘塵,那個唯唯諾諾,不敢有任何主意的少忘塵,便如今是三品修為了,也是那個抬不起頭的少忘塵。
“去看看當初我們生活的那個院子吧,這……總不會被人說吧……”
他沿著記憶中的小路,穿過一個又一個繁華的院子,漸漸的,偏遠起來,道路兩旁都張了些雜草,甚至連去年的枯草都沒有割掉。
他走在熟悉的小巷里,又繞過了一個雜亂了花絮的花園,前面就是那個熟悉的院子。他當年就是沿著這條路,奔赴的祠堂,那一日,這條路兩旁壓滿了雪,潔白的雪地上唯有幾排足記。
站在門扉前,那木門貼近地面的部分已經長滿了青苔,這里的采光本就不如別處,此時看起來更顯得清冷些。
“吱呀——”他推開門扉,一股霉味撲鼻而來,頭頂的蛛網上掉下幾只指甲蓋大的蜘蛛來,又跑到暗地里去了。
桌子上還擺放著兩副碗筷,幾個大碗還留在桌子上,里面還有些剩余。
那是長滿了灰白色煤灰的毛,看樣子,是餃子吧?還有旁邊那個鼎內,是已經干了的肉皮,也長滿了毛,還有好些蟲子。
“娘,你每次都說,逢年過節,碗內總要剩一些東西,這叫有余。你也說,逢年過節,不要洗碗,不要掃地,不然,福氣都要被洗掉、掃掉了……”
那一日,是冬至的第二日,娘親一大早就出門去尋青素嬤嬤了,根本來不及收拾。當時他坐在屋頂上想,等娘親帶回來好消息,就可以一道收拾,一道做一頓豐盛的午餐,等父親來,一道吃,一道說笑,他就背詩文給他們听。
這是他夢寐以求的一天,然而,這一桌飯菜,永遠地定格了,連來收拾的丫鬟都沒有,仿佛,這個地方就此被遺棄,再也沒有人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