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回來開船 文 / 奪鹿侯
二月初,遼東的水渠在沮授的監管下開修,春種也開始的大半,上百名幼童正在學館開蒙……就在這個郡中的用人之際,迎著暖暖的春風,燕北傳令調集各地精銳兵馬,準備南下冀州。
開赴黃河沿岸,與關東諸侯會盟!
不得不說中原的那些年輕士人還是非常有大丈夫膽氣的,從封各地為太守到準備起兵,再到與中原朝廷擺明陣勢就差拔刀,僅僅用了不到三個月。
這中間還算上了祭祖與過年,起兵的效率不可謂不高……當然了,這在燕北看來也是不可謂不蠢!
在燕北看來,造反、反叛、起兵、勤王,這幾個詞里面的意思其實差距並不大,無非都是為了達成自己心中的目的而用兵打仗嘛。如果說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相同之處的話,那便是他們的敵人都是朝廷,掌握全天下權力的朝廷。
但凡敢起兵造反者皆有依仗,大賢良師張角用了整整十四年功虧一簣;張舉依靠十萬烏桓依舊魂斷遼水;這些關東的年輕士人們雖然在天下間各個久負盛名,但他們攥著一手的好棋,就下出了個這個局面?
屯兵酸棗,十幾萬兵馬除了聚在一起吃空糧倉還有什麼用處?
不過無論他們蠢不蠢,燕北都要出幽州了,從他這里一路南奔至黃河沿岸的黎陽,最短也要二十八日的路程。就算現在啟程,到了黎陽也已經三月了,戰場上瞬息萬變,誰知道一個月能發生多少事。
或許到時候董卓已經把討董聯軍打殘,或許討董聯軍已經把董卓宰了……這都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事情。當然了,最大的可能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天下大勢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等待天命之人去推動它。
燕北想象中的這個天命之人並非他自己,而是在遙遠的江東吳郡那個小地方出來的人,名叫孫堅,字文台。
他仔細琢磨過討董聯盟中這一批人,並向盧植咨詢那些他听說過或沒听過名字的主人,最終得到一個結論,那便是這伙人大多為碌碌無為之輩。
就現在已知的情況,討董聯軍中聲望之冠者,袁紹袁本初,生長于豪門,喜好豢養死士與玩弄權術。做過大將軍府幕僚之首,出過一些不錯的主意,作為中軍校尉及號稱臥虎的司隸校尉,唯一拿得出手的戰績為率領士人殺入皇宮,打著為大將軍何進報仇的旗號殺了許多宦官。
與他相較,逃出洛陽的袁氏嫡子袁術袁公路,就要出色許多。自小喜好弓馬行獵,雖然最好的戰績一樣是殺入皇宮剪滅宦官,但他還放火燒了九龍門,在為非作歹的膽氣上要更勝一籌。
至于擅長清談高論的豫州刺史孔疲緩渮易誶鬃齬 討械餒鷸荽淌妨踽罰蝗戎雜誚 剖┤嵊謁 耍 暈灝傯┤角垮笫佷 潑 暮幽諤 贗蹩錚恢 宋﹫智慵業床 某鋁秈 卣佩悖皇姥 纜壞惱佩愕艿埽 懍晏 卣懦 徽┬魅 剖櫓菘イ畝 セ 厙盆! 棵肯肫 約航 胝廡┤遂ρ 碩鑰褂滌星看蟊 Φ牧怪菟藿 浚 啾本筒喚 諦牡桌鏤 約耗罅艘話押埂 br />
他甚至不止一次地去想,要不熱直接從他們屁股後頭一勺燴了這幫庸碌之人得了!省的以身犯險!
倒不是燕北瞧不起這些關東諸侯,這些人各個提出來上數三代都是累世公卿,自幼飽讀五經,讓他們去做太守或是謀略之臣,那是當之無愧的英才!但如果有的選,燕北更願意和寫這些人飲酒作樂暢談天下大事……而不是像現在這個樣子,要和他們聯手共謀大事。
整個討董聯盟,能被燕北看上眼的只有區區兩人而已。一個是年少成名,滅陽明皇帝許昌與句章,擊黃巾與汝陰,隨軍攻涼州叛軍,除長沙叛軍區星的烏程侯爺孫堅孫文台;再一個便是號稱剛毅有謀略,初募千人回還洛陽見董卓霸佔朝廷當時便想進攻卻為袁紹怯懦拒絕,隨後回鄉自募兩萬兵馬準備孤身討董的濟北相鮑信鮑允誠。
以往燕北獨自作戰時,就算面臨再強大的敵人,即使是會讓他感到擔憂,卻也從不會令他疑惑。唯獨這一次,他的敵人看起來是那麼的強大,而他的盟友卻是那麼的弱小。
這讓他的心很慌。
二月初八,是適合祭祀天地領兵出征的吉日。
在此之前,燕北回到位于襄平城中的大宅,甄氏守孝已近三月,府邸的哀傷氣氛已略微散去不少,只是上上下下穿著素衣還是令人感到壓抑。
這種氣氛剛剛好,適合燕北沉下心來等待吉日。
在遼東的最後幾日中,燕北閉門謝客,將自己關在屋子里,不止一次地擦拭著那領有諸多裝飾的赤紋鎧,他希望這領帶著喜慶顏色的鎧甲能夠帶給自己好運,像從前一樣活著回來,並依靠此次出兵攥取到更多聲勢。
有時,他也會身著素衣坐在屋外的木階上,晾曬書簡之余用筆刀刻畫那些在服喪其間翻壞了的經學典籍。
看著哀傷的甄張氏披著素色麻袍面容呆滯地坐在左院門口,看著甄氏的幾個尚不曉事的小女童你來我往追著跑。
這樣的場景常常令燕北感傷。他沒有退路,只能取勝,不能失敗。如果他敗,這些孩子們便再一次無家可歸。
甄姜有時也會趁著陽光正好的時候跪坐在燕北旁邊靠後的位置,但從不說話,只是靜靜地陪他坐上一會兒,就好像……就好像她坐在旁邊就能使燕北心情沉靜一般。
但這實際上起不到任何微不足道的作用。
只能讓燕北的心更亂。
明日便是二月初八了。
甄姜的心一點不亂,她只是感到認命帶給她的哀傷。前些日子,她听府上的值夜的武士間悄聲對話,這才知曉中原又要打仗的消息,而這一次,度遼將軍燕北將會再度投身一場更為浩大的叛亂。
是時遼東精銳兵馬將盡數傾巢而出……燕北如臨大敵的模樣令她膽戰心驚。
能讓自小便在死人堆里摸爬滾打的燕北如此重視,那般殘酷已經不是她的小腦瓜所能想象的程度。
但燕北什麼都不說,只是穿著素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無論眼前是歡聲笑語的小妹們還是院子里那顆武士合抱的大樹,他都面無表情沉靜地像塊石頭。
甚至讓人懷疑,他是不是睜著眼楮在睡覺,只是忘了發出鼾聲。
她習慣了等待,就像現在這樣。當他走後,穿著比從前更加英武的大鎧領著所向披靡的軍隊離開家鄉,她只能在一個又一個日升日落中翹首西望,希望能看見遠處象征大勝的旌旗,听見喧天的鑼鼓。
無法阻止……她甚至想過,如果自己喜好的不是這樣一個將軍。她希望燕北不是個將軍,最好是個能夠溫柔以伴日夜廝守的士人,甚至就算沒有華服美衣可穿的農人也好,守半頃田養一條犬,舉案齊眉。
她可以少吃一點。
可是燕北不當將軍又能做什麼呢?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仿佛都與戰爭有關,他開墾是為了養兵,休兵是為了練卒,打完上一場仗就為下一場仗做準備……不在戰爭中,就在前往戰爭的路上。
承認吧傻阿淼,你歡喜的就是他威風凜凜不可一世卻還要揚起下巴的樣子。
就在出征前的最後一個下午,燕北突然開口將甄姜嚇了一跳,她听見他問,“阿淼,你見過大海嗎?”
甄姜瞪大了眼楮甚至懷疑身側的男人是否在問向自己,頓了頓才搖頭,緊接著想到燕北沒有回頭看她,便小聲說道︰“奴不曾見過海,但听人說起過。”
燕北本想告訴甄姜自己現在心中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就像擁有頂尖操船技藝的舵手,卻駕馭著一艘四處漏水的破船行航在波濤洶涌的大海上,那些咆哮的風暴隨時會將他打翻,像一顆石頭緩緩沉入海底。
沒有空氣,無法呼吸。
被扼住喉嚨。
當他轉過頭,看到甄姜帶著希翼的渴望眼神提起听人說過大海的模樣,他不忍告訴甄姜,海又是溫柔,又是暴躁。燕北只是輕輕垂頭,強自打起疲憊的笑容說道︰“我听人說天下奇珍洛陽應有盡有,等我回還,會給你帶天下最美麗的明珠當作飾物,然後帶你去看大海。我們抓魚,把它們從海里抓出來,再放回去,接著日升……接著日落。”
听到燕北的話,甄姜臉上猛地一喜,像是封凍已久的曇花突然盛開,使得燕北眼中一切都黯然失色,只剩下暈透的紅與亮晶晶的眸子,甄姜卻不要他再看,微微垂下頭去緩緩而堅定說︰“奴不要明珠,把明珠給皇帝,你回來做船夫。”
“好,我們就把明珠給皇帝,我回來開船。”燕北笑了,他很久沒有笑得這麼開心,抬起手臂指著西南的方向說道︰“去教訓幾條西涼土狗,教教中原士人如何打仗,再把明珠還給皇帝,然後丟下他們都不管,回來為阿淼做船夫!”
“放心吧,我會回來的,天下沒有再重要的事情了。”
甄姜張張口,再沒有說什麼,只是笑了。
承認吧傻阿淼,你歡喜的就是他英雄蓋世都給了天下,卻把所有的自卑幼稚……留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