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2章 斷腸草鶴頂紅孔雀膽(2) 文 / 飛天
“我沒殺單老師。”我低聲反駁。
那時,我手中沒有子彈,只是窺見了單老師的最大破綻,卻沒辦法殺他。
“曾有那麼一刻,你很想當場格殺他。他不死,你就要死在九限釘之下。殺人,並不僅僅動手、接觸才是殺人,只要起了濃厚的殺心,那已經是在‘殺人’了。你知道嗎?山川草木,皆有靈性,只要某種東西感應到你的暴烈殺意,就會代你出手。古人說,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就是這樣的道理。呵呵呵呵,連小姐是聰明人,一定明白我在說什麼吧?”張全中呵呵大笑。
被單氏一族控制時,我的確是有“窮途末路”的崩潰感,對單老師也的確起了殺心。
那時,他是狼,而我是被逼上絕路的牧羊人。他想吃我,我不得不反抗,已經顧不得優雅和道義了。
連城璧點頭︰“是,天石,我感受到你的殺氣,所以全神貫注瞄準,只等你誘騙單老師走出靈堂,就一槍將其射殺。可惜,我們都太輕敵了,完全忽視了單老師預先布下的伏兵。于是,我也當場受制,遭人甕中捉鱉。”
我被他們兩個窺見了最窘困時的想法,不禁微微臉紅。
如果不是被逼急了,我不會起殺心。單氏一族逼人太甚,該有此敗。
車行極快,談話間就到了大明湖西南門路口。再向西行三百米,張全中指揮司機左轉,進入銅元局後街。
很快,車子停下,車尾對著一戶老宅的黑漆木門,門框右上方的門牌正是十八號。
一切都在無聲中迅速進行,冰棺被抬入院中北屋,並未引起路人的注意。
“讓無關人都走,只你們兩個留下。”張全中吩咐。
連城璧安排手下人開車撤退,然後關閉木門,插閂落鎖。
這是一個平凡得有點寒酸的小院,北屋屋頂瓦壟之上,衰草榮枯相間。
銅元局後街是濟南城著名老街巷之一,政府刻意要求住戶保留歷史原貌,不可隨意修繕翻新。所以,一走進這種院子,時間就仿佛倒退了六十年,回到大國初建、百廢待興之時。
北屋共有三間,此刻冰棺已經放在正屋中央。
“天石,這里的風水有些古怪!”連城璧在我耳邊低語。
此刻,我正面向北屋,即地理上的正北方,而連城璧卻是向著南面。
我轉過身,面向正南。
作為老濟南人,我很清楚,銅元局後街的東臨是護城河的“西圍”,向南到西門橋、趵突泉東牆,向北到少年宮橋、大明湖西牆。這條街的走向是與護城河絕對平行的,從地圖上可以看成是直插五龍潭內的一條斷頭路。
自明清以來,濟南城老街巷歌謠里就有“曲水亭街通八方、銅元局街斷頭牆”的句子。
曲水亭街名字里有“曲”字,但其匯集東、南、西諸多泉脈,來路順暢,去路通達,跟“曲”字恰恰相反。
至于銅元局後街,雖名字中有“銅元”二字,顯示大富貴、大商賈、大財寶、大吉利之相,卻在北面遭少年宮路橫截、南面遭五龍潭北牆斬斷,成了無頭無尾之相。
“凶。”連城璧又說了一個字。
我不禁皺眉,從這種風水布局看,豈止是“凶”,簡直是“風吹落花墜懸崖”之命局,那是大凶中的大凶,普通人皆不可居。
張全中不是普通人,所以他能居住于此而不受其害。
我和連城璧不約而同地向後退,視線越過南牆,向正南方眺望。
雖然看不到五龍潭、趵突泉一線上的建築物,我們卻也明白,那邊有著名的“五三紀念碑”和紀念塔。
“怎麼會……”我掌心滲出冷汗來。
殯儀館一役剛剛脫險,卻又被張全中引入了另一個更凶煞的死局中。兩局之間,我和連城璧甚至連喘口氣、喝口水、歇歇腳的緩沖時間都沒有。
嘀嗒一聲,我額上的汗珠滑下,跌在腳尖前的青石板地上。
院中鋪砌的都是兩尺長、一尺半寬的古青石板,大約有百十塊的樣子。這些石板也應該有數十年的歷史,彼此之間的縫隙中鑽出半尺高的墨綠色小草來。
“希望這一次,咱們能像這些小草一樣,絕處逢生,頑強活著。”連城璧有感而發,屈膝下去,伸出指尖觸摸那些小草。
小草具有堅韌頑強的生命力,歷來都是文人墨客、熱血志士激勵自己戰勝困難的比擬對象,就像大文豪魯迅先生曾以“野草”命名自己的文集一樣。
只不過,這些小草有些奇怪,連城璧的指尖還沒觸到它們,草葉就自動向一邊傾倒萎縮,並在眨眼間變枯變黃。
“不要踫!”我低聲叫。
同一時間,張全中也一步跨出了北屋,揚聲制止連城璧︰“不要踫——連小姐收手,不要踫!”
我從古籍中讀到過此類植物的描述文字,但卻沒見過實物。
連城璧縮手,立刻起身後退,臉上神色大變。
“不要踫,連小姐,這些是我養的怪草。”張全中走近解釋。
連城璧苦笑一聲︰“張先生,這不是怪草,而是大毒草。”
張全中點頭,雙臂一撐,把我和連城璧擋在身後。
院外忽然起了大風,吹得東牆、南牆、西面門樓頂上的野草颯颯亂響。
我意識到天象有變,立刻橫跨兩步,把連城璧攬在懷中。
大風卷動了張全中頭頂的亂發,但他巋然不動,只是昂首向著正南方。
“天陰九變,風,疾,亂,瘟。”他低語,同時雙手十指捏訣,形如鶴嘴。
“百越之地,南,動,劫,焦。”他再次低喝,十指輪動,如琵琶快彈,一輪過後,仍然呈鶴嘴之勢,但手背上酒杯大的一塊皮膚卻變得殷紅如血。
“卻,冷如北海玉,進,燃如南海不夜之火。咄咄,殺人碗,奪命酒,殺殺,殺殺殺……”張全中的聲音變得艱澀起來,仿佛一個跪在斷頭台上的死囚,正含恨、含淚、含冤、含屈飲下那碗斷頭酒。
死囚多毒怨,故此劊子手必須一刀斬頭,容不得半滴污血沾身,否則將要惹上塌天大禍,招致滿門皆歿。至于那些大病纏身之人,要以死囚犯的血做成“人血饅頭”吃下,正是取“以毒攻毒”之道,寄希望于以“毒怨”去“毒源”。
我听到張全中聲嘶力竭的喝聲,立刻明白他為什麼要在這院中、牆上廣種“斷腸草”了——沒錯,連城璧險些誤踫的正是排名天下毒草第一的“斷腸草”,誤食誤踫,非死即傷。
他種下斷腸草,就是要用毒草來克制這個小院面臨的“風水毒相”。
中國遠古醫學中早就有“以毒攻毒”的療法,昔日神農氏嘗百草,就是為了準確計算下毒、克毒的微妙劑量。少一分,無法克敵;多一分,則自殘而死。
所以,張全中在銅元局後街十八號里種下的斷腸草數量、高度、鮮活度、方位也是經過精密計算的,務求恰到好處地克制風水之毒。
連城璧一踫之下,使得一棵斷腸草萎靡,就立刻改變了雙方的“毒”量,改變了對陣雙方的氣勢。張全中不得不使用更高明的“放毒之術”來彌補。
他以雙手捏鶴嘴訣,再將兩手手背上的皮膚逼出殷紅血塊來,正是另外一種奇毒“鶴頂紅”的表象。
“天雷七轟,中原十旱,萬苗皆枯,萬畜皆死。亡,滅,忌,無——膽來!膽來!”張全中肩頭一震,上衣突然裂作幾十片,隨風四散,露出瘦骨嶙峋的脊梁來。
“孔雀膽!”連城璧叫起來。
斷腸草、鶴頂紅、孔雀膽被江湖上用毒的高手尊為“三大毒”,張全中一瞬間將“三大毒”全都激發出來,可見此刻形勢有多凶險。
我在他身後,只看到他脊背上的脈絡正在發生畸變,血管暴凸,顏色紛呈,很快就變得五顏六色,仿佛有人快速地在他全身插上了幾百根孔雀翎一般。
“咯咯……咯咯咯咭咭……”張全中不再怒喝符咒,而是發出了孔雀開屏後的古怪叫聲。
驟然間,他的脊背右側出現了一團妖冶的綠光,起初直徑僅有拇指指肚那麼大,很快就蓬勃發展為一個巴掌大,綠意盎然,閃爍不定。
連城璧在我懷中蜷伏不動,但我能听到她砰砰砰砰的心跳之聲。
張全中為了補足斷腸草的缺口,不惜一連動用了鶴頂紅與孔雀膽兩大奇毒,可見他面對的風水毒相有多狂暴。
此刻,他就像一個屹立在狂風中的藥劑師那樣,既要對抗風暴,又要掌控秤盤,穩穩稱量,不出半分紕漏。
濟南城內有南山、北湖、西門、東關,外有塔、峪、嶺、河,其風水屬于多災多難、多怪多變之相,如同“無風三尺浪”的大海,飄搖不定,永無寧日。
要在這種復雜的大環境下求一條吉祥之路,不是件容易的事,只有經驗豐富、身懷絕技的舵手,才能笑傲江湖,揚帆渡海。無疑,張全中就是一位萬里挑一的好舵手,用一個人的智慧對抗泰山壓頂般的風水毒相,並能立于不敗之地。
“咭咭咭咭……咕嘎咕嘎……”張全中不再發出人聲,而是不斷以孔雀、仙鶴的叫聲與呼嘯而來的狂風抗衡。
“我去開門。”我向連城璧說。
風水學中,門即是庭院之口,主管進風、出水、蓄氣、納吉之事。眼下,狂風全力撲擊張全中,若是我將大門敞開,則出現第二條宣泄通道,狂風之力就會被卸掉一半,穿門越戶而去。
“只怕太危險——”連城璧搖頭,反手摟住我胳膊。
“只能如此了。”我輕輕推開她。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們既然進了銅元局後街十八號,就等于是跟張全中、靜官小舞的命運綁在了一起。他若撐不住倒下,我們也肯定無法逃生。
“咄咄、咄咄……力拔山兮氣蓋世,盛世隱者不采薇……咄,算無遺策尊武侯,橫渡長江說二喬……咄咄咄……”張全中再次開聲大喝,但他氣勢雖在,身體卻疲態盡露,先是向後仰身,下盤連續搖晃,接著便俯沖向前,單膝跪地,雙掌撐在青石板上。
斷腸草是枯黃色的,張全中雙掌手背上的鶴頂紅如熱血,而其後背、胸腹之間的孔雀膽則是妖綠色,這黃、紅、綠三色摻雜在一起,映亮了半個院子。
明眼人都能看清,張全中已經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