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6章 明湖居之戰(3) 文 / 飛天
我轉身向外走,他也沒有阻止我,一直站在舞台上。
舞台上燈火通明,仿佛是一部武打片的拍攝現場。作為今天的主角,文牡丹正在等待著日本人的群起圍攻。
我走到演出廳的門口,回頭一望,聚光燈之下,文牡丹一動不動,遠遠地望著我。
就在此時,我預想的日本人的進攻已經發動。
幾乎在同一時間,六個日本人出現在舞台上。
接下來的一幕令人眼花繚亂,日本人剛一出現,還沒站穩腳跟,便遭到了文牡丹的連環重擊,咽喉鮮血狂噴,緩緩向後倒下。
文牡丹使用的武器正是那只麥克風,我相信,如果我剛剛的回答觸怒了他的話,此刻我也已經倒在台上,成了這場大戰的墊場戲。
“我已經說了——”文牡丹再次開啟了麥克風,聲音在演出廳里轟然響著,“日本人與狗不得入內,妄進一步者,死!”
這是非常解氣的一句話,就像昔日八國聯軍入侵中國的時候,在公園里豎起的那塊牌子一樣。那時,八國聯軍的牌子上寫的是“華人與狗不得入內”,對中國人極盡侮辱之能事。還有,八國聯軍曾經送給中國人的牌匾上面寫著“東亞病夫”四個大字,也曾在中國人的脊背上打下了恥辱的烙印。
百年時光,倏忽而過,文牡丹做為一名殺手,能講出這樣激情澎湃的一句話,同為中國人,我百分之百應該力挺他。所以這一戰,雖然我是與石舟六合一起過來,但我的立場,已經站在中國人的位置。
“還有多少?一起來吧?”他叫著。
石舟六合出現在我的身邊,悄無聲息的,如同一只白色的鬼魅。
“真是糟糕透了,屋漏偏逢連夜雨,沒想到在這里並不僅僅是秦王,而且有秦王麾下第一高手文牡丹。”石舟六合皺著眉頭,頗有騎虎難下之感。
我無法回應他,因為目前的情況之下,石舟六合根本沒有能力擊殺文牡丹。文牡丹不死,秦王自然高枕無憂,那麼,石舟六合帶人從關帝廟趕來明湖居就已經毫無意義了。
“夏先生,以你所知?明湖居最重要的房間在哪里?”她問。
我略一思索,低聲回答︰“二樓東南面,那房間的名字好像是叫千佛閣。”
石舟六合點頭︰“好。”
她並沒有要奔向舞台的意思,而是不斷地觀察著四周的情況。
從舞台到門口,大約是一百步,台上的文牡丹一定已經發現了石舟六合。所以這時候說什麼已經不重要了,只能真刀真槍地對著干,要麼石舟六合沖上舞台擊殺文牡丹,要麼文牡丹沖下來,單挑石舟六合。
“你留在這里,幫我觀敵掠陣。”她說。
我點了點頭,但沒料到她並沒有向前沖,而是突然抽身後退,沿著側面的樓梯急步上去。
一瞬間我明白了,她詢問明湖居最尊貴的房間在哪里,就斷定秦王一定會在那個房間里。
這又是一種賭博,如果她押注對了,那麼就避開了文牡丹,直接面對秦王。
賭博是一件很殘酷的事,押對了,黃金萬兩;押錯了,身家輸光。
石舟六合總能在各種危急情況下發現新的轉機,真正的智者往往就能做到這樣。只不過幾秒鐘,她已經消失在通往二樓的樓梯拐角。我懷疑,剛剛躍上舞台被殺的六個人,又是她故意送出的敢死隊。
文牡丹反應稍慢,並沒有意識到這種變化,仍然站在舞台上。
我既然答應石舟六合,要為她觀敵掠陣,就沒有繼續往外退,而是拖了一把椅子,輕輕地坐下來。
這是觀眾席的最後一排,通常情況下,到明湖居來听相聲的人都不願意坐在這里。他們更希望坐在第一排。不但能听,更能看到表演者,而且能夠跟表演者互動。
隔著一百步的距離,我仍然感受到了文牡丹身上的殺氣。
“也許再過十幾秒鐘,石舟六合就得手了。”我暗暗地想。
兵法中說,兵者詭道也,實者虛之,虛者實之。
要想扭轉不利局面,就必須出奇兵制勝。在每一場戰斗中,除了角力,更重要的是角智。
我相信,其余的日本殺手已經潛入了明湖居,全都在暗處蟄伏,等待石舟六合的命令。
“你到底幫誰?”文牡丹在台上大聲說。
我沉吟著,無法回答。
文牡丹向我一指,大聲喝問︰“都到這個時候了,你到底幫誰?”
我伸出雙手,右手大拇指指向台上,左手大拇指指向樓梯。
“這麼說你誰都不幫了?”文牡丹問。
我默默地點點頭,的確如此,因為在這個時刻,秦王會與日本人這兩股勢力誰都不能代表正義。
真正的正義應該是在濟南的老百姓手上,只有為老百姓謀福利的勢力才是我必須幫的。
文牡丹仰天大笑,因為他把麥克風拿開了,所以我只看到他大笑的姿勢,演出廳里卻沒有爆發出笑聲。
他一定是在嘲笑我,認為我優柔寡斷,連這麼簡單的選擇題也做不好。
我默默計算,從石舟六合上樓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三分鐘。眼下,我听不到樓上傳來任何動靜,也沒有呼喝打斗聲,所以無法判斷戰斗到底是結束了,還是沒有開始。
呼的一聲,我身後的簾幕被人挑開,一個人風一般地闖入。
“當家的,大事不好了。”這進來的女人向台上的文牡丹叫著。
“怎麼了?”文牡丹問。
“是趙王會的人——”那女人說到一半,才意識到我的存在,立刻停住。
文牡丹縱身下台,飛掠到女人身邊。
那女人立刻雙手抓住文牡丹,低聲說︰“快走,請親秦王快走。”
文牡丹皺眉,低聲喝道︰“冷靜點,不要讓外人看了笑話!”
那女人扭過頭來,向我望了一眼,點點頭打招呼︰“夏先生好。”
她的面目極為陌生,我確信自己並沒見過,但為了禮貌起見,還是點頭還禮︰“你好。”
如果事情牽扯到趙王會,一定就是趙天子在搗鬼。我對趙天子一直沒有好印象,而且越來越差。
“趙王會怎麼了?”文牡丹問。
“趙王會的所有精英已經匯集到濟南城,布置在山大南路一線,肯定是有大的行動。據線報,趙天子對神相水鏡志在必得,為此從京城里抽調了三十名精英,組成五個小組,不惜一切代價,奪取神相水鏡。眼下,他已經把所有的江湖同道都當成了假想中的敵人,任何有可能跟他爭奪神相水鏡的人,都是他的攻擊目標。”那女人氣喘吁吁地回答。
“這樣的話,就更不能走了。”文牡丹說。
“為什麼?這樣一來,秦王就危險了,難道不應該請他老人家先撤退嗎?”那女人問。
文牡丹搖頭︰“越是亂局,越應該堅守。濟南城是個和諧穩定的地方,就因為太安定了,沒有任何可以引發沖突的地方。趙王會出手,能把官面上的所有力量全都引開,我們才能伺機下手。”
他說的道理很對,但執行起來卻有困難。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亂世出梟雄,但數千年來,真正的梟雄只不過出了三國曹孟德一個而已。人人都想成為英雄或者梟雄,但卻沒有那樣的實力,最終只會折戟沉沙,成為英雄的墊腳石,或者是梟雄的刀下鬼。
我並不以為秦王會有成為梟雄的實力,就像我不相信日本人能奪走神相水鏡一樣。
在我看來,濟南城是一台巨大的機器,每個人都是身在其中的一顆螺絲釘或者是一枚齒輪。螺絲釘和齒輪不能決定機器的運轉速度,更無從去掌控機器的運行方向,而且任何不自量力的齒輪都會被機器淘汰。
“當家的,你說的好听,可趙王會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更不是善男信女。他們如果知道秦王在這里,只怕就會立刻掩殺過來,把明湖居夷為平地。以我們兩個的力量,只怕不足以掩護秦王全身而退。”那女人臉上全是憂心忡忡的苦笑。
“怎麼會?”文牡丹大笑,“就憑趙王會那幾塊廢柴,也能擋得了我文牡丹的去路?真是太可笑了,當年我名震陝甘之時,他們還都穿著開襠褲滿街跑呢!”
那女人無奈地搖頭︰“當家的,你總是這樣,讓我說什麼好呢!江湖已經變了,再也不是以前那樣了。而且濟南城藏龍臥虎,絕對不是咱西部那樣子,你要是過于托大,只怕會壞事。”
他們兩個說了這麼長一陣,我一句話都插不進去,但一直豎著耳朵諦听樓上的動靜。
既然那女人說秦王在這里,那麼秦王就一定在這里,石舟六合的判斷完全正確。
富貴險中求,石舟六合走的正是“險中求勝”的路子。
“秦王呢?我上去看看。”那女人問。
文牡丹一把按住女人的肩膀︰“莫慌、莫慌。”
我注意到,他在說話時向女人遞了個眼神。那眼神很是古怪,似乎有微微嘲諷之意。
“難道……難道又是圈套?”我悚然一驚。
如果我的判斷是真的,那麼石舟六合就危險了。
秦王孤身鎮守此地,正是為了引日本人上鉤。
我猛地起身,奔向二樓。
“喂,別上去了,那是大人物之戰,我們小人物幫不上忙的。”文牡丹在我身後叫著。
樓梯不長,共有二十多級。我從樓下上去,只用了七八秒鐘。
千佛閣的門開著,我沒有猶豫,直沖進去。
石舟六合仰面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房間內只有她自己,絕沒有第二個人。
地上沒有血跡,但是石舟六合已經面目全非。
她受的傷非常奇怪,仿佛有人用一枚流星錘,擊中了她的面部,所以導致她的臉已經完全癟下去,慘不忍睹。
我只看了一眼,就趕緊別過頭去,不願意再看第二眼。
殺人者的手法十分古怪,毀掉了石舟六合的臉,卻沒有損傷她的皮膚,所以鮮血流向體內,沒有一點外溢。
我愣在當場,不知道要不要講將石舟六合扶起來。
當然,將她扶起來也沒有用,她已經徹底失去了生命跡象。
“果然是圈套!”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石舟六合本來是收拾殘局的人,如今卻撂下了一個更大的殘局,等著別人來收拾。
這真是莫大的諷刺,悲劇中的悲劇。正如西方戲劇傳說中永遠不會出現的人物戈多那樣——等待戈多,戈多不來,你又成了別人的戈多。
我後退兩步,轉身下樓,面對著文牡丹和那個女子。
“結束了?”文牡丹問。
我無言以答,只是苦笑。
“我已經干掉了外圍所有的日本人。”那女人說,“這里是中國的地盤,小日本橫行不起來。從前中國人自己軟弱,怪不得別人上門來欺負,以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事了。夏先生,我相信你不會做漢奸,但是日本人的事盡量少管,免得我們秦王會誤傷好人。”
我苦笑著搖頭︰“你們……你們秦王會真的很有攪局的本事,把事情弄得越來越糟了。”
文牡丹一揮手,大包大攬地說︰“沒有什麼糟不糟的,只需要十分鐘,我的人就能把這里打掃干淨,比服務員打掃得都干淨十倍。小兄弟,你放心,出了天大的事,我文牡丹一個人擔著,絕對不會讓你受連累。”
我無法相信他的話,但又不得不听著。
“夏先生,我當家的就是這種說話習慣。如果有得罪之處,請勿見怪,不過你放心,我們會把現場收拾干淨。如果沒什麼事的話,請先撤吧?”那女人說。
的確,日本人全軍覆沒,我留在這里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好吧,回見。”我向兩人告別。
這一戰,秦王沒有露面,已經殺得日本人片甲不留,果真厲害。看起來,江湖上的水實在太深。任何人都可能溺斃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