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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章十七 昔曾浴血三十載 而今我為唐皇帝(17) 文 / 我是蓬蒿人

    契丹到洛陽來的一眾使臣,在洛陽官員頗有用心的招待下,已經出現了樂不思蜀的情況。

    因為契丹向大唐稱臣的關系,在李從和耶律敏的推動下,契丹在洛陽有設立類似藩鎮進奏院的機構,以時時維系兩國的聯系,到了眼下這個時候,契丹在洛陽的“進奏院”官職,就成了香饃饃,許多契丹官員都開始上下活動,希望能夠留在洛陽。

    這件事讓耶律敏知道後,她頗為開懷,不無感慨的跟康默記說道︰“土生土長的契丹人,如今都希望留在洛陽為官,這說明我等多年來推行契丹漢化,的確取得了莫大成果,令人欣慰。”

    康默記感嘆道︰“昔年阿保機皇帝遷徙幽燕漢人進入草原,讓漢人成為契丹官員,並且在契丹推行儒學建孔廟,仿效大唐建立漢人城池制度的時候,也不知有沒有想到這一天。”

    耶律敏笑道︰“先帝雖然一生征戰,給草原諸部帶來許多災難,也曾侵略幽燕,但在這件事上,的確是有先見之明。若非先帝已經打下這樣好的基礎,縱使我再如何想要化草原人為唐人,只怕也會阻力重重。有先帝開了這樣一個好頭,我不過是蕭規曹隨,做起事情來可是簡單多了。”

    康默記由衷道︰“若是阿保機皇帝知道宰相如今的所作所為,一定會非常欣慰,他生前沒有辦好沒有辦成的事,如今在宰相手里,就要辦好辦成了。”

    耶律敏嘆了口氣,看向窗外,目光悠遠道︰“李從曾說,無論世人如何努力,歷史的潮流總是無法逆轉。草原人終有一天會變成唐人,這大概也是無法逆轉的潮流吧。”

    作為耶律阿保機的女兒,無論耶律敏承不承認,她在心底都很清楚,若是耶律阿保機知道他耗盡一生心血的契丹王朝,最終在耶律敏手里灰飛煙滅,隨他四處征戰的契丹勇士最後都成了唐人,一定會氣得從墳墓里爬出來。

    耶律敏等人從洛陽離開的時候,李從特意賞賜了許多珍寶,這也是在向契丹傳達一種信號︰虔誠來朝者,大唐必不會虧待。借此,李從也是聲援耶律敏的差事,讓契丹人都認識到,成為唐人好處多多。

    城外送別的時候,陣仗頗為浩大,大唐送給契丹的“糖衣炮彈”很多,裝了百余車,李從要借此瓦解契丹人的意志,在一定範圍內不會表現的吝嗇。

    正如天成元年西樓送別一樣,耶律敏依然是欲言又止的模樣,很多話想要說,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秋風陣陣,起起落落。

    最終,耶律敏走進馬車,帶著契丹的使臣隊伍,和李從派去契丹進行內部攻堅工作的官員,緩緩駛離了洛陽城。

    坐在馬車中的耶律敏,將車簾都放了下來。

    她不想再多看一眼窗外的洛陽,多看一眼都是傷悲。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窗外的大唐,多看一眼都是不舍。

    她怕她會突然忍不住,拉起車簾跳下馬車,奔回洛陽城。

    女人本就是情緒化的動物,感性才是她們的本色。

    馬車搖搖晃晃,車 轆吱吱呀呀。

    不知何時,耶律敏已經淚流滿面。

    有句話,她始終沒能問出口。當年在西樓是這樣,如今在洛陽還是這樣。

    她很想看著他的雙眼,認真的問一句︰“你可知,我日日夜夜都在念著你?”

    有件事,她始終沒有說出口。當年在西樓是這樣,如今在洛陽還是這樣。

    她很想哪怕只是站在他面前,他也能感覺得到︰如果大唐的皇帝不是你,我不會想把契丹人這個名字從歷史中抹去,讓他們都變成唐人;如果大唐的皇帝不是你,我不會想把契丹王朝這個名字從歷史中抹去,讓草原變成大唐的後花園。

    回宮的路上,莫離忽然湊到李從身邊,語氣頗顯怪異的對他說道︰“陛下,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從策馬緩行,“但說無妨。”

    莫離問道︰“陛下如何看待契丹人?”

    李從怔了怔,他沒想到莫離問的是個這麼奇怪的問題。

    莫離繼續道︰“倘若有朝一日,契丹國不復存在,草原上只有草原人,陛下果真能對契丹人一視同仁,把他們都看作是唐人?”

    李從沉吟片刻,緩緩道︰“所有習漢學,說漢話,敬畏漢文明,視大唐為天的人,無論是契丹人還是韃靼人,朕都一視同仁。”

    莫離點點頭,卻是沒有說話。

    李從笑道︰“若無這等心胸,朕有什麼資格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莫離忽而嘆息道︰“臣跟陛下打個賭。”

    李從好奇道︰“什麼賭?”

    莫離道︰“在陛下心里,只是把耶律敏當作一顆棋子。”

    李從愣了愣。

    愣過之後,李從指著莫離笑道︰“好你個莫神機,竟然想套我的話?我告訴你,沒門兒!”

    番禹。

    劉站在城牆上,舉目望向海上。

    數不清的唐軍水師船艦,停靠在海岸上,高過十丈的樓船比比皆是,一眼望不到盡頭。在劉眼中,此時的唐軍水師比大海還要深邃,也比大海還要可怕,危險重重。

    唐軍正在登陸,密密麻麻的將士分作兩部分,一部分在各處列陣,扼守險要地形,一部分在搬運輜重,熱鬧不凡。在劉眼里,唐軍水師就是一只前所未見的巨獸,而此時這只巨獸正在下崽。

    可怕的是,它的崽下的太多了些,也太可怕了些。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口鍋蓋扣在天上,劉的面色陰沉沉的,像是要滴下水來。

    “自打唐軍水師開始登岸,我軍與之兩日七戰,除卻第一戰雙方不分伯仲,余者皆敗陣,這才讓唐軍得以安然登岸。”兵部尚書趙光胤在一旁稟報,“有鑒于唐軍戰陣太過凶猛,臣與諸位將軍議定,踞城而守方為上策。”

    劉面無表情的看著城外,整個人暮氣沉沉,像是荒漠中即將枯死的胡楊。

    趙光胤頓了頓,見劉沒有什麼話說,便繼續道︰“番禹城中,有我精銳將士三萬,番禹城外,有調集的各鎮兵馬三萬,立營為城,與番禹相互呼應,再加之番禹城防完備,唐軍想要攻佔番禹並不容易。”

    劉仍舊沒有說話,無神的雙目猶如死人。

    就在趙光胤以為劉又什麼都不會說的時候,劉忽然喃喃道︰“並不容易?”

    像是在問趙光胤,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趙光胤默然,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馬懷遠已經趕到了番禹,嶺南軍與之數戰,皆敗陣。如今馬懷遠已經扎下了營壘。

    唐軍水師擁眾數萬,即便除去水師和留守閩地的部曲,能上岸攻城者,怎麼也超過三萬之眾。

    六萬對六萬,即便嶺南有番禹城可以堅守,趙光胤也不敢言勝。

    這幾日與馬懷遠和水師交戰,唐軍強弓勁弩和火炮手-榴彈的威力,嶺南將士已經見識過了。

    所以趙光胤再如何底氣豪壯,也只敢說唐軍想要攻佔番禹,並不容易。

    若是趙光胤知道當年唐軍攻破金陵的戰役實況,“並不容易”這四個字也會說不出口。

    番禹,自然是沒有金陵堅固的。

    嶺南將士,自然是沒有吳軍精銳的。

    劉和趙光胤多知道,唐軍對番禹志在必得。嶺南軍沒能依仗他們先前議定的“山川之險”,將唐軍擋在番禹之外,就已經說明嶺南軍難以抵擋唐軍兵鋒了。

    劉抬頭看向遠天,長長嘆了口氣。

    他緩緩道︰“天下大亂時,我父任封州刺史,兵馬不過萬人船艦不過百余;而後我兄底定嶺南,創立大漢基業,使得大漢國勢日昌;朕主事以來,更是勵精圖治,這才使得大漢這一隅之地,在此番能調集可用之兵十余萬船艦數千艘。”

    “平日里你們都說,中原物方橫流,而嶺南獨安,富饒之地,內足富足,外足抗中原。然而事實如何?我大漢十余萬將士,自恃驍勇,一朝與唐軍交戰,竟然不堪一擊,接連敗陣,幾無一勝。我堂堂大漢,依山河之險,據江海之屏,卻不能自保旬日間,唐軍兵臨城下,大漢社稷垂危,番禹有旦夕覆滅之險,時也?運也?”

    劉這番話說的平靜,就好像拉家常一般,完全沒有撕心裂肺的叫喊,但趙光胤听在耳中,痛在心里,怎會不理解劉胸中的一腔悲愴?

    劉父兄非是昏主,治理嶺南非是不賣力,種種政策更有為民所稱道的,劉本人雖然有些小毛病,但于國事大體無礙,然而數十年苦心經營,換來了什麼?

    唐軍大兵壓境,嶺南奮起抵抗,竟然幾無一勝。不到一月時間,就讓唐軍兵臨城下!

    劉如何能不委屈,如何能不痛苦?

    事到如今,怪誰?誰都怪不了。

    時也,運也。

    劉在城牆逗留不去,他就這樣面對著番禹軍民,面對著嶺南大地,面對著唐軍鐵甲,一步也不肯挪動。

    他道︰“自我父兄主事嶺南,數十年間,我等內養百姓,外御邊患,幾無一日安寧。千百年後,後人評說起這段歷史,可會記得我劉氏一族主事嶺南時,與南詔血戰數十年,拼命護得一方百姓安寧,完成了康承訓高駢未競的功業?可會記得我劉氏一族,年復一年南向用兵,子孫死傷無數,耗費錢糧巨萬,就為不讓安南割據一方?”

    劉的聲音說不出是平靜還是淒涼,是平淡還是悲憤,但這些話此時此刻從一國之君的口中說出來,都顯得格外沉重而深邃。

    沉重勝過山巒,深邃勝過大海。

    或許,每個人都希望被他人承認,至少是那些優點被承認;每個君王都希望被青史承認,至少是那些功勞被承認。

    在歷史的長河中,所有人都會死去,所有國度都會滅亡,他們與它們,能渴望留下什麼?

    劉知道,又不知道。

    所以他面對十萬唐軍來伐,在番禹朝不保夕的時候,會說出這樣一些話。

    秋風過也。

    天地無聲,也有聲。

    每個人都希望生活得精彩些,每個國度都希望存在得輝煌些,可以被人記住,哪怕只是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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