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獵鹿 (一 下) 文 / 酒徒
第五章 獵鹿 (一 下)
望著外邊一天天開始融化的積雪,索頭奚部的大埃斤俟利弗就不住地嘆氣。春天又要來了,但這個春天卻是個死亡的春天,去年冬天的時候自己的部落去偷襲甦啜部,結果卻被對方殺了個大敗虧輸。五千名部落身體最結實的牧人只回來兩千余,並且個個都嚇破了膽。
“甦啜部有銀狼庇佑!”每個被贖回來的長老都這麼說。仿佛不提到那頭皮毛銀灰色的怪獸,就不足以遮掩他們被敵人俘虜的羞恥。可越是這樣,牧人們越提不起抵抗敵人的勇氣。一個冬天過去了,還有八百多名牧人在對方手中做牛做馬。部落里的百姓對長老們只贖自家子佷,不肯贖回普通百姓家兒子丈夫的不公平行為非常不滿,時常聚集在中央大帳門口抗議。可俟利弗沒辦法解決他們的困難,去年秋天部落被突厥人驅逐時已經大傷了元氣。冬天那場慘敗又讓他們失去了僅有的牛羊儲備。甦啜部獅子大開口,一名牧民要十頭羊或兩匹駿馬來贖,索頭奚哪里去弄那麼多牛羊和駿馬去?
“俟力弗,甦啜部不是準許咱們分批支付麼?公庫里好像還有幾百匹戰馬。”最早被放回來的長老烏一勒沒頭腦地提醒。老家伙被敵人嚇破了膽子,明知道付出了贖金後,索頭奚部的大部分人都無法熬過下個冬天,他還是堅持要與甦啜部停戰。
“把戰馬給了他們,萬一他們打來,咱們拿什麼給自己的戰士?”俟力弗大聲反問,模樣就像一只斗敗了的公雞。沒有人理解他的難處,牧民們笑他膽小,不敢和弟兄們同生共死。長老們嫌他固執,舍不得公庫里最後那幾百匹駿馬。但誰肯替他想想,如果他當日戰死了,索頭奚就沒了埃斤,貌和神離的長老們一定會趁著內亂把索頭奚部瓜分掉。如果他今日用戰馬贖回了百姓,敵人殺過來時,勇士們就得徒步迎戰。在寬闊的草原上以同樣數量的步兵對抗別人的騎兵,這有獲勝的可能麼?
萬般無奈,俟力弗只好一次次派烏一勒這個膽小鬼去向仇敵告饒。這老家伙被 人羞辱的次數多了,已經練就了一幅鐵臉皮。俟力弗不指望惡毒的 人能松口,只希望烏一勒老家伙能把敵人進攻的時間拖上一拖,只需要一個春天。遠在額根河畔的突厥人阿史那家族已經得到了消息,看在索頭奚部多年恭順有禮的份上,他們答應雪化後派人出面調停此事。以各部落共主的身份命令諸 聯軍放下他們的屠刀,給索頭奚部留一條活路。
烏一勒去了五天,第六天清晨面色灰白地返了回來。他只帶回了一句話,“甦啜西爾說他要自己來取賠償!”然後就昏了過去。
俟力弗大驚,趕緊命人吹響號角,點燃狼煙,命令所有在外放牧的族人回營地備戰。可除了幾個長老的家族外,大多數族人都沒有听從他的號令。河邊的青草已經發了芽,如果春天時給牲口抓上膘,夏天時它們就會繁衍下一代。到了下一個秋末,家境稍富裕些的牧人們就可以自己贖回自己的兒子和丈夫。埃斤大人只顧自己逃命,長老們只顧贖回自己的子佷,大伙也只好自家為自家想辦法。這很公平,誰也別抱怨誰心狠。
俟力弗一遍遍吹號角,一遍遍點狼煙。甚至親自擎著代表埃斤尊嚴的大 跑遍了方圓百里之內的草場。他一次次對著長生天發誓,一次次跪地祈求,答應牧人們只要部落挺過這次危機,他一定掏空公庫把被俘的牧人贖回來。
第三天中午,俟力弗終于糾集起了四千名可以上馬作戰的牧人。其中有一千多人是老人和孩子,力量不足以拉滿角弓。營地內部,還集中了五千多名婦女,關鍵時刻,她們也可以沖上前為自己的族人擋刀遞箭
派出去的斥候也陸續送回了情報,諸 聯軍行軍速度緩慢,幾乎是帶著羊群和牧奴,邊放牧邊行軍。每天的前進速度不超過五十里,走半天歇半天。
俟力弗長出了一口氣。如果照這種速度行軍,敵軍還需要三天時間才可能接近自己的營地。自己還有機會通過親情把的牧人召回來,籌集的弓箭和戰馬。
傍晚的時候,斥候卻送來截然相反的報告。諸 聯軍三千多人突然加快速度,當天行軍一百余里,照目前的走法,他們只要半天時間就可以突入索頭奚的營寨。
俟力弗登時又慌了神,趕緊命令所有參戰者嚴加防備。上次敵軍就是趁自己夜里疏忽,把氈子綁在馬蹄下劫了大營。這次,無論如何不能讓同樣的悲劇重演。
眾人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卻又收到情報。諸 聯軍昨日停在了距離部落五十里左右的搭拉甸子,一夜沒有前進。俟力弗形神俱疲,他實在弄不懂以甦啜西爾為首的 人到底要干什麼?如果想與索頭奚決一死戰,快速掩進,快速接觸才是最有效的戰術。這種走走停停的行軍法,不是由著對手做準備麼?
百思不解的俟力弗無奈,只好命令牧人們先入帳休息。命令剛剛傳下,報警的號角又在草原上響起。一撥疲憊不堪的斥候匆匆來報, 部聯軍再次拔營,以最快速度沖了過來。
“吹角,吹角!”俟力弗大聲命令,他听見自己的嗓音里充滿恐慌。這是他一生中從來沒發生過的事情,即便當年獨行在草原上遭遇到狼群,他也沒嚇到這種程度。當然,那件事情發生在他十六歲的時候,而現在他的年齡已經接近五十。
剛剛躺倒的牧人們又叫罵著爬了起來,每個人都疲憊不堪,每個人都希望戰爭早點發生。這麼打下去太折騰人了,是死是活,還不如一刀給個痛快。
萬惡的 人在距離索頭奚部營地三里遠的地方再次停住了腳步。近千名腳上套著牛皮索,瘦骨嶙峋的奴隸被從馬隊後押了出來。扛著木樁,在凶神惡煞般的 人監工的皮鞭下,開始為宿敵搭建營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