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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no.4-050 夜風 文 / 北京野貓

    &bp;&bp;&bp;&bp;經過多年修繕、開鑿山體,曾經深埋于荒山中的大風神殿,到今天早已重見天日。

    美莎望眼驚嘆,比起幼年的記憶,這里又變了好多。剝去山石,曾經屬于卡比拉的壯麗神殿,如今已是完全的露出原貌,只有背靠山體的一部分沒有被繼續挖開——根據資深建築工匠的論斷,據說按照山體結構走向,如果繼續開挖極可能動搖地基,那樣一來反倒成了破壞。故而今天的風神殿,就是背靠荒山、三面見天,宛如是削開高山被雕鑿而出的巨人,讓人望之驚嘆。

    哈爾帕本就是座多風的城市,今夜風很大,吹散雲彩,抬起頭清晰可見滿天璀璨星光映著一輪銀盤皓月。銀白月光普灑,給夜色中的神殿籠罩上一層更加神秘的面紗。美莎一雙綠水晶般的大眼楮里閃爍光芒︰“原來這座風神殿的本來面目是這個樣嗎?好漂亮。”

    賽里斯陪在身邊,笑語輕柔︰“喜歡?”

    少女用力點頭,當然喜歡,是從看到的第一眼,便油然而生一種仿若生發于本能的親切。

    叔父在耳邊笑說︰“記住了,這是屬于你外公的神殿,當然也就是屬于你的。”

    對這份血裔傳承,美莎一直很好奇︰“叔叔見過我的外公嗎?”

    賽里斯遺憾搖頭︰“除了你媽媽,再沒有人見過了,只听說……他有著一雙充滿魔力的金黃色的眼楮,就像獅子。”

    美莎看向身邊的獅子姐姐,低聲嘟囔︰“真想親眼看看他長什麼樣……”

    賽里斯聞聲笑慰︰“沒關系,就算你看不到他,他也一定會看到你的。卡比拉天際在望,如果看到他的小孫女生得這麼聰明漂亮又可愛,還有個獅子姐姐相伴左右,一道來造訪他的神殿,一定不知道會有多開心呢。”

    一路進殿走向最高處的星星池,看得出,為了要在這里過夜,賽里斯的確做了不少安排,神殿內外、包括背靠的山崗上都布置了周密崗哨,整理出一個個房間供隨行人員落宿休息,即便是在少女的任性要求下時間匆忙,也斷沒有任何疏漏。

    然而,美莎其實並不希望誰來作陪,一等如願就立刻開始沒良心的下逐客令了。

    “叔叔,你不用在這里陪我,還是早點回去吧。我就是想一個人在這里呆一晚,呃……靜心,才能禱告,這樣才好尋求平靜不是嗎?”

    這能行嗎?賽里斯一時顯得猶豫,這里畢竟是在城外荒山,他不作陪哪敢放心。可是在美莎的千求萬懇下,最終連大姐都一同笑勸︰“既然她想一個人靜靜,殿下就還是回城去休息吧,這里有我們,保證什麼事也不會出。”

    勉強點頭,賽里斯還是不放心的把一隊貼身近衛隊的親兵留下做加強警戒,臨去還在反復叮囑︰“即便是靜心禱告也要早點休息,不準熬通宵,還有,不準跑出去吹夜風,都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記住了,美莎一迭聲的點頭應,只差變成小雞啄米,才好不容易把永遠萬事不放心的家長都打發走人。獨留星星池,轉過頭來是連大姑姑、伊蓮姐姐都被一古腦清退,勒令個個去睡覺。關上大門,今夜,她就想一人獨處。

    星星池里滅掉燈火,卻不會漆黑一片,仰頭望,六稜水晶鏡折射天光,果然是將銀白月光和滿天星辰都引進了殿堂,這暗夜中的奇幻美景,任誰看了都不免終身難忘。身邊母獅安靜相隨,美莎走向黃金壁畫,當伸手觸摸到上面雕刻的造像,不知怎的,忽然生出一種特別強烈的渴望。

    風神馬爾杜克與母獅,他們一個是父親、一個是母親,共同造就了神人卡比拉傳奇卻也悲慘的一生。在這一刻,作為血脈相承的後裔,她,真的很想親眼看看外公是什麼樣子。

    咬著嘴唇,美莎偷偷瞄一眼關閉的大門,再摸摸身上,卻懊惱的發現沒有任何可利用的工具,甚至連根鋒利些的簪子都沒戴,這可怎麼辦才好?心思轉動,她忽然蹲下身,把手伸到獅子嘴前,用特別壓低的聲音說︰“姐姐,咬我一口。”

    獅子美賽顯然沒搞明白,完全習慣性的伸出大舌頭舔舐,美莎懊惱頓足︰“哎呀,不是要你舔,是咬一口,弄破了就行。”

    可惜,這樣的命令就是得不到有效配合,偷偷干壞事的丫頭沒了轍,只能自己動手解決,抓過獅子一只前爪,努力從毛茸茸的腳掌肉墊縫隙中掰出根指甲來,一手抓著利爪指甲,另一只手湊上來飛快一劃,掌心立刻劃破見血。

    突來的疼痛讓她‘嘶’的一聲倒吸涼氣,而獅子聞到血腥氣也驟然激靈警覺起來,悶著鼻子發出低吼。

    “噓——!別出聲,當心讓人發現。”

    壞孩子實在有些緊張的制止獅子鬧任何動靜,心知肚明一旦被家長發現,絕對吃不了兜著走。安撫母獅不再亂出聲,她用帶血的掌心再次觸摸上黃金壁畫,閉上眼楮,心頭猛然一震。

    看到了!

    那些壁畫中記錄的曾經發生過的往事,如清晰的電影畫面呈現于腦海。

    她看到在獅子坑中長大的孩子,在這曠野荒山向天發出的憎恨詛咒,而神明又是以一種怎樣神奇的方式回應了他。一片黝黑的密林深處,隨著獅子眼男孩發出的憎恨詛咒,一個裹著破爛披風的老太婆如幽靈般迎面向他走來。

    美莎立刻認出來,那……豈非正是幼年時曾經見過的老婆婆?她到底是誰?難道……真是魔鬼?!呈現在腦海中的映像,神秘老太婆似乎也發現了她,居然就轉著一雙渾沌的眼珠向她看過來,在這一刻,她的意識仿佛是與獅子眼男孩重疊在了一起,竟不知道老太婆迎面說出的話語,是在向誰而說。

    “你憎恨神明對命運的戲弄,自認經受了太多不平,可是,無論你是人、是神還是魔,都同樣會有無法超脫的痛苦,如果,你真的認為神的意志處世不公,那就不妨由你自己來擔當一回,試一試好了。豈不知,你得到的越多,需要付出的就只會更多,即成為神一般的存在,受到世人頂禮膜拜,那麼也就該同樣為此做好準備。永遠記住,任何尊榮膜拜都不可能憑空坐享,在你享受世間最好的一切時,也必要為此付出足夠等值的代價,這才是公平,是真正公平的裁決!”

    摸索著黃金壁畫緩緩前行,一幅又一幅,帶來腦海中一幕又一幕的映像,讓人看到心驚肉跳。她看到了金黃獅子眼的年青祭司,緊抱懷中摯愛,在那聲聲苦求中卻只能黯然垂淚的傷痛。

    那就是她的外公與外婆吧,原來,他們也曾經這樣年輕過,也曾有過如此深沉的眷戀。

    女人在哭求︰“為什麼輕易就想到死呢,我們都要好好的活著,要活著享受每一天朝夕相處的快樂呀。”

    男人卻在搖頭︰“你不明白,三個月的快樂對我而言,已經太奢侈。”

    不,女人無法接受這種說詞︰“雷,我們離開這里吧!到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去,我們還會有很多很多的三個月。”

    男人在垂淚,卻搖頭拒絕︰“阿芙羅荻特,你是我的至愛,神明作證我有多麼希望能和你在一起,但是國王陛下……我能丟下他嗎?15年前,是他將我領回人間,也是他給了我一切。如今巴比倫正在走向沒落,現在陛下身邊已經連一個能信任的人都沒有了,他心中的恐懼和孤獨,我看得一清二楚,如果連我也丟下他……不!我不能!原諒我吧,我不能拋卻這份職責,不能丟下曾經給過我溫暖的人。”

    男人的聲音因痛苦而顫抖︰“我的阿芙洛狄特,你明白嗎?我不僅是雷,更是卡比拉,是巴比倫的最高祭司,我……沒有辦法只做自己。”

    女人接受不了,哭得更加傷心︰“為什麼不能?怎麼就不能為自己活一次?”

    男人笑了,金黃色的眼目中盡是悲涼,他說︰“不僅是我,也包括你,包括所有的人。從來沒有誰,能只為自己而活。”

    ……

    腦海中的映像流轉,她忽然又看到了媽媽,看到了曾經就發生在這里的一指退兵。媽媽的樣子,終于在這一刻重回眼前,但那雙碧綠色瞳仁中閃爍的鋒利,卻是她從未見過的。

    入侵的摩甦爾女首領,發出情敵踫面互不相容的尖刻指責︰“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看看這些都是什麼人?達魯•賽恩斯的起家爪牙,你為什麼竟會和他們站在一起?你還記得那個曾經為你付出一切的王子嗎?他是怎麼死的?是誰害死了他?最好別說你不知道!可是你都干了什麼?你竟然和禁衛軍走在一起,竟然為殺害他的凶手躬身效力!我該贊揚你是個聰明的女人嗎?任何時候都懂得明哲保身?哼,民女喪夫尚知哀悼三年,如今他罹難才不過一年多,你竟已投進仇敵的懷抱!你的立場在哪里?!”

    面對尖刻責難,身邊人個個變色,怒喝出口,卻唯有媽媽沒有生氣,只是冷靜卻不失嚴肅的要對手記住︰“當你處在這樣的位置,當你的決定關系到千萬人的生死,那就不再是你想怎樣,而是必須怎樣。在上位者,便注定是要擔負起最大的責任,否則,人們又憑什麼要認你坐在那個高高的位子上?為了所有信任你、跟從你的人,不管到了什麼時候,你都必須、也只能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

    映像繼續轉換,她居然又看到了阿爸。那個時候的父親,還是那麼年輕,卻因愛妻病重、子嗣艱難而求助于卡比拉的風神殿,就在這黃金壁畫前,她听到父親痛苦而悲涼的低語︰“我知道,一切都是因我所累,若我不是王,又何來這麼多的煩惱?可即一身做王,這便是無法逃避的現實。幫幫我吧,愛與責任,我真的不知道該怎樣才能兩全其美……”

    ……

    黃金壁畫走到盡頭,美莎已經喘不上氣,再等睜開眼時,才發現淚水早已沾濕了衣襟。胸膛翻涌波濤,她為親眼所見的一代又一代無從止息的痛苦而撕心裂肺。終于明白了,她在這一刻幡然領悟,長久以來,令自己倍感窒息努力想掙脫的枷鎖到底是什麼。

    是的,沒有人能只做自己,從來沒有誰能只為自己而活。一直以來,她只想做美莎,但她首先,是一國的公主。集萬千厚愛于一身,她從來到世間便享受到世上最好的一切,那麼與此相對的,又怎麼會沒有代價呢?怎麼會什麼都不需要失去就可以安享一切尊榮呢?這才是真真沒有道理的不是嗎?她,既然享受了普通人不可能擁有的一切,那麼也就同樣,不能再去奢望普通人擁有的一切!自由!隨心所欲去馳騁天地、選擇人生的自由!這便是她必須付出的代價!身為一國公主,她必須首先對得起國家,其次,才能是自己!

    ******

    推開黃金獅子眼的機關石門,美莎帶著母獅走向神殿最高處。坐進夜風,仰望星空,她忽然想起幼年時媽媽曾經吟唱過的歌謠。當年幼的她,純粹出于好奇問起神是什麼,愛又是什麼,媽媽用這首輕歌當作回答。

    “當我暗啞時,你為我吶喊;當我瞎眼時,你給我光明;當我虛弱時,你給我力量;當我頹敗時,你給我信仰。當我渴望飛翔時,你為我安上翅膀;當我想觸摸天空時,你將我高高托舉,你說世間沒有觸摸不到的星辰,因為你永遠在我身邊。你能看到我最美的一切,能為我擦去眼淚,能將喜樂帶進生命中的每一天……”

    在夜空下輕聲吟唱,不知不覺淚水潸然,清晰憶起那時媽媽的低沉話語,她說︰神就是愛,若沒有愛,那便是魔。愛是犧牲、是舍己,愛是願意為了所在乎的一切,去恆久忍耐,是願意為了所有需要你的人,甘願付盡自己……

    是的,神就是愛,所以對神本身,就再不可能向誰去索愛。他永遠只能是付出的那一方、給予的那一方,而永遠不會是得到的那一方。終于明白了,為什麼公主的婚嫁總與幸福無緣,因為生在王室,便是活在了神壇,是注定要為此去付盡自己,就像神之愛,是愛予萬眾,卻永遠不可能為自己而活!

    隨著風中吟唱的歌聲,幾道流星劃過夜空,一閃即逝。她看到了,摟著此刻唯一可以相擁取暖的獅子姐姐,低聲自問︰“世間的公主那麼多,但美莎只有一個……如果能只做美莎該有多好啊。姐姐,你能告訴我嗎?我們這一生,又該交付些什麼?到隕落時,又會留下些什麼?”

    在少女的悲戚低語中,身邊母獅忽然發出格外郁悶的哼唧,伸出兩只大爪子便捂向耳朵與胡須,一看這模樣,心有靈犀的少女立刻明白了,于是,一切的傷心氛圍都在頃刻被打散,她萬分沒好氣的大翻白眼︰“出來!”

    果不其然,從背後建築陰影中露頭站出來的,正是雅萊。

    ********

    雅萊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溜回來,或者全因她堅持要趕走家長的態度。按照自己的經驗,這基本上肯定是準備要干什麼壞事才會有的舉動,所以,回到城中不肯安寢,他背著父親又偷偷溜回來,或許是想來抓個現行,至少能出口惡氣嘛。卻不料來到神殿腳下,仰頭一望忽然看到少女坐進夜風的樣子。

    哈爾帕是座多風的城市,尤其到這山中更是夜風凜冽,神殿最高處,少女衣裙與披散的長發隨風亂舞,仰望星空的模樣顯得是那麼落寞而悲傷。

    雅萊看不懂,這是怎麼了?他只明白一件事,乖乖,這樣吹風,她該不是想自殘吧,也不怕染上風寒?繞到神殿背後山崗,一路向著殿頂摸過去,任憑這里警戒崗哨再多,卻總不會有人攔他,一路摸到背後,他就清晰听見少女在夜空下吟唱的歌聲。歌詞動人,不知不覺打進心里去,雅萊在這一刻竟听得有些痴了……

    直到被獅子的舉動暴露蹤跡,他萬分郁悶站出來,神色不免尷尬扭捏。心中腹誹,唉,有個獅子在身邊,就是這點最惱人,想不被察覺根本不可能嘛,以至于這麼多年,他永遠是想干點什麼壞事惡作劇都根本干不成。

    好好的獨處之夜又被攪局,美莎的態度當然好不了,惡狠狠瞪過來︰“深更半夜,你不回去睡覺又跑來干什麼?你想干嘛?”

    雅萊被吼得心虛,抓耳撓腮,努力補台︰“我……沒想干嘛呀……哎?不對,這話應該是我問,你想干嘛呀?听听這風聲,足夠把人從這里直接吹下去,你該不會存心自虐,萬一染上風寒還想要命嗎?”

    忽然間變成有理的一方,厚臉皮的表弟迅速回歸理直氣壯,湊到身邊萬分好奇的詢問起來︰“你剛剛唱的是什麼歌?從來沒听過,這歌詞真好听,再唱一遍。”

    被嚴重騷擾的表姐不知翻了幾百個白眼,真想問問滿天神明,這是為什麼呀?為什麼這家伙從來不覺得自己有多討厭。

    雅萊的確一點都沒覺得,反而有一種當了救星的感覺,看她不理,二話不說直接伸手拽人︰“行行行,不唱就不唱,但也別再繼續喝風了,趕快回殿里去,坐在這里簡直就是存心找死。”

    隨手拽人,他正正拽住的正是美莎有傷的左手,一下子捏在傷口,立時引來痛叫。

    “啊!放手!”

    美莎懊惱的情緒真想殺人了,而察覺到異樣觸感,雅萊同樣一愣,借著火把忽然看到手上沾染的血跡,他不由嚇了一跳︰“喂,怎麼回事啊?哪來的血?讓我看看!”

    “閉嘴!你亂叫什麼呀!”

    美莎簡直恨透了他的大嗓門,可惡,哪有他這樣給人招災的?

    可惜,發現狀況,雅萊偏偏不依不饒,一頓大呼小叫即時引來守夜的大小人眾,直至被結結實實抓了現行,再等轉頭看這個最討厭的表弟,美莎真心百分百的感覺就是,這世上再沒有比他更可惡的人了!呀——!真想一口吃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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