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no.4-033 宣告 文 / 北京野貓
&bp;&bp;&bp;&bp;神殿深夜密會,在隨後的好幾天,舍普特的心都始終提在嗓子眼。直至一連多日風平浪靜,沒見任何異常,他才敢確信是平安過關了。然而,在長松一口氣的同時,每當憶及那一夜的沖動冒險,舍普特依舊免不了心有余悸,而塞提的狀況,更是讓他的擔憂與日俱增。
自從那夜歸來,塞提消沉的情緒就是一日比一日更重,獨處一室,無人在旁,舍普特在耳邊低聲勸告︰“殿下,你這樣……很不妥。”
塞提低沉回應︰“我知道。”
知道什麼呀?!看看,就是這副失魂落魄的黯然才最讓人著急,舍普特一再提醒︰“她是赫梯王的女兒!”
塞提依舊不抬頭︰“我知道。”
舍普特氣急敗壞︰“你們,這……根本不可能!”
他說︰“我知道。”
舍普特激動起來,直言警告最殘酷的現實︰“殿下,醒醒吧!她的未來不可能屬于你!赫梯王絕不會允許他的女兒喜歡上一個埃及人!更何況這個埃及人還是拉美西斯的兒子!不要再說能不能見面了,眼下的情況,說不定他就是已經隱約察覺有這種危險傾向,才會突然變臉,堅決不允許女兒再來找你。你們之間,根本沒有任何心存幻想的余地!!”
“我知道——!!”
塞提驟然發出激動低吼,卻又頹然坐倒,雙手掩面,大概只有神明最能看清這一刻翻涌胸膛快要炸裂的波濤。是!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明白!不用任何人提醒,也太清楚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障礙是有多麼難以逾越!可是啊,如果這樣就能控制一顆心,可以左右頭腦讓自己不再去想她,可以在夜晚入夢不再夢到她,如果這個世界只有純粹的兩種顏色,非善即惡,非黑即白,愛與恨不會交相摻雜,敵與友可以涇渭分明,那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變得太簡單了?
忽然想起初見時隨口調侃的笑語,她說,神讓我們來到世間,是為了學會彼此相愛,而他反問︰“相愛?你會愛上你的敵人嗎?”
曾經,這對他是無法想象的事情,那樣隨口而出不經意的笑談,而到今天當笑談乍然變作現實,就忽然間成了命運對人最無情的嘲諷和戲弄。為什麼是你?有著那樣一雙仿佛充滿魔力的綠眼楮,就像曠野神秘獨行的野貓,又像叢林里一頭最調皮的小母獅,你招惹了我,卻又偏偏站在令人無法觸及的地方,是即便有心追逐也難以靠近。
萬種思緒紛亂心頭,塞提幾乎要切齒憤恨起來,為什麼?你要擔心我?為什麼?你不會把我當敵人?如果就是純粹的仇敵,如果就像所有赫梯人一樣把我踩在腳下,大概滋味都會比現在好過很多吧?是的,相比于現在這種啃噬心靈的疼痛,他倒寧願她也和所有人一樣的來蔑視他、輕辱他,就把他視作仇敵之子,就擺出敵人應有的態度,至少……不會攪亂平靜心湖,不會把他的世界搞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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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攪亂心湖的,並非只有塞提一人,一場夜會,美莎的世界分明也被搞亂了。追溯最單純的初衷,她只是想知道他的境況怎麼樣了,會不會有危險,卻哪里想到,神殿墓室中的**燈火,竟成了某種不可思議的催化劑,帶來完全超乎預料的化學變化。
生命中的初吻,就被他那樣霸道攫取,棺木中的媽媽成了唯一見證人。美莎形容不出這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和感覺。有心虛、有忐忑、有慌張,全都匯集在一起,就成了讓心跳加快的悸動。自從神殿歸來,她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不去回想,一次又一次,重溫唇齒踫撞的味道,想著想著,臉上便開始爬升發燒的溫度。親吻于她,其實並不陌生,但那卻是一種和過往經驗截然迥異的滋味,是和親吻獅子姐姐、親吻大姑姑、親吻阿爸,甚至自幼早成習慣的去親吻烏薩哥哥、亞倫哥哥都完全不一樣。但究竟是什麼,卻又說不清。
心煩意亂,那一夜過後,好像一切都變了。安赫護身符成了她小心掩藏的秘密,是連最親近的伊蓮姐姐都不知道的秘密。只是每當獨處時,便會拿在手里,看著發呆。
美莎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好像再也找不回從前那種輕松的心情,每當想起他,都會開始長吁短嘆。看一看,冬天已經過去,春天的嫩芽已開始悄然生發,可是她的心,卻為什麼找不到春回大地應有的明朗?坐在水池邊茫然出神,才剛剛冒頭的枝葉嫩芽成了慘遭荼毒的對象。一片一片揪著,心中一遍一遍問著︰他就要回家了嗎?走得了嗎?還是走不了?是走了好,還是不走才好?今日走了,還會再來嗎?他還有理由再來嗎?沒有理由嗎?
……
越想心越亂,美莎活到今天,還從來沒有如此煩亂過,想到最後連自己都要受不了的開始唾棄,可惡!想再多又有什麼用?擺著一個不講理的蠻橫家長,不管走與不走,來與不來,反正都是一樣的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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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宮/內廷,本就是女人的天下,女孩家一朝有了心事,又能瞞得過哪個明眼人呢?于是這一天,大姐納嵐滿眼擔憂的就必須找上王了,開口直言︰“陛下,那個塞提萬萬留不得了,快讓他走,越快越好!”
凱瑟王嚇了一跳,什麼意思?
大姐納嵐的憂慮清晰寫在臉上︰“自從不再讓美莎去找那些埃及人了,這段時間她一日比一日不對勁,陛下看不出來麼?”
是,他當然知道,但始終覺得孩子是因為長這麼大沒受過這種委屈,是在和家長賭氣,情緒才會這麼不好,難道……
大姐連連搖頭︰“陛下你知道麼,從大王妃開始,愛洛尼斯、梅蒂,包括黛絲,看美莎這個魂不守舍的樣子,多少人都在背地嘀咕,都一口咬定這是有了心事——女孩家的心事!大王妃就提醒我,還一再打听呢,說這十有**恐怕是意中人有眉目了,究竟是誰,總該問明白了才好啊。我也問過美莎幾次,可每次都像踩了尾巴似的,一提就急眼,打死不承認,更不肯和我說什麼。原本,我也只當是小姑娘害羞,才不肯談論這種話題,再問伊蓮吧,卻好像什麼都不知道,可誰成想……哪知道……”
做父親的快要跳起來,急切追問︰“哪知道什麼?真有人了?”
大姐納嵐沉重一嘆︰“發現這種征兆,我當然要仔細觀察呀,結果,就發現有好幾次在我要進房間時,這孩子急匆匆的忙著藏東西,好像生怕被誰看見似的……”
凱瑟王瞪大眼楮︰“什麼東西?”
大姐說︰“是一條項鏈,我今天趁她不注意,從床鋪的墊子底下翻出來,結果……陛下你是沒看到怎麼和我發火急眼,一把搶回去不說,更要指責憑什麼亂翻她的東西,剛剛出來時還哭鬧得凶呢。說實話,孩子大了都會有一點自己的秘密,我也不想啊,可問題是……問題是那條項鏈……”
凱瑟王一顆心都懸起來,只看納嵐的表情,他就忽然涌上一種非常不好的感覺︰“那條項鏈怎麼了?說清楚!”
大姐納嵐痛心疾首︰“那是埃及人的項鏈!我一見就覺得特別眼熟,然後才想起來,沒錯,那是塞提的!是那個埃及王子一直戴在脖子上的!之所以印象深刻,就是當初在阿拉拉赫半路踫見的時候,美莎便指著那條項鏈問他那是什麼圖案?是文字還是符號。由此才開始一路斗嘴磨牙,就是這條項鏈的問題不知糾纏了多少天,這小子偏偏打死不說,故意氣人,可是現在……它……居然到了美莎手上,看那個樣子,還寶貝得跟什麼似的,我還特意質問伊蓮,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是那個塞提送給她的嗎?而伊蓮居然一點都不知道,居然是和我一樣,今天才第一次發現,一樣的不明白怎麼就會到了美莎的枕頭底下……”
凱瑟王听得臉色都變了,為王多少年他的臉色都沒有如此難看過,項鏈?塞提?!神明啊,開什麼玩笑?!未等大姐念完,已是跳起來直奔內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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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與大姑姑的激烈沖突,讓美莎到此刻還心緒難平,伊蓮陪在身邊忙著幫她擦試眼淚,連聲哄勸︰“好了好了,別哭了,女官長大人也不是故意的,只是這條項鏈……”
“怎麼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會直奔目標去亂翻?這是我的東西,我不想給人看不可以嗎?”氣急的少女拒不接受,反而越哭越凶︰“可惡!這算什麼見鬼的公主,不過是名義上叫著好听罷了,我就是一只籠中鳥,是一點自由都沒有,一點秘密都不準有!我又不是他們豢養的寵物,憑什麼這樣對我啊?”
伊蓮根本勸不住,低頭看看她手里的東西,只覺不可思議︰“美莎,這……難道你和那個埃及王子……”
美莎更怒︰“怎樣?難道什麼事都必須和你們解釋清楚嗎,那到底誰是公主?!”
委屈難平,正鬧得不可開交,于是當凱瑟王旋風般的沖進來時,一眼就看到安赫護身符的項鏈正在美莎手上。埃及人的項鏈,果然一點都沒錯,凱瑟王氣得臉色鐵青,二話不說直接喝令︰“給我!”
這下,美莎的怒火也要被推上頂峰了,恨恨瞪向與王同來的大姑姑,這一刻的眼神真如瞪著仇敵,是一種被出賣的不可忍受。哼,就知道會這樣!說什麼在身邊照料,他們根本都是串通一氣,是合起伙來監視禁錮她!
對父親的喝令充耳不聞,美莎連退幾大步,項鏈藏身後,大聲回敬︰“不給!”
凱瑟王的怒火幾將爆棚,沖上去便要硬奪,美莎一驚,當即扯開嗓門︰“美賽!”
獅子聞聲而至,沖進父女之間,圍繞著驚恐小妹妹就成了一道護法隔離牆。凱瑟王沖著獅子氣急喝罵︰“躲開!給我滾一邊去!”
美莎躲在獅子身後,死死攥緊項鏈,瞪圓的眼楮里全是受傷,大聲質問︰“阿爸就這麼喜歡搶東西嗎?搶空半個埃及的財寶都堆在庫房里呢,這樣還不夠?這件是我的!是他心甘情願賠給我的,不是我搶來的,所以也不準任何人搶走!”
凱瑟王難以置信,簡直要被氣得心律不齊︰“這話是誰教你的?是那個小子教你的嗎?你……你給我說清楚,你和那個塞提到底是怎麼回事?!”
美莎憤憤回敬︰“怎麼回事那都是我的事,和別人沒關系!”
父女14年,凱瑟王從沒有任何時候會像現在這樣惱火,倔強少女不買賬,只能轉移目標,咬牙切齒問伊蓮︰“你給我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倒霉小侍女嚇得發抖,伊蓮快冤死了︰“我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美莎怒聲說︰“阿爸用不著牽扯別人,已經說了,這是我的事,本來就和別人沒關系。”
凱瑟王听不下去︰“誰是別人啊?什麼叫沒關系?生身父母也是別人嗎,看清楚,這才都是你身邊至親,怎麼就不該問明白?要是沒有問題,干嘛要這樣偷偷摸摸生怕讓人看見,這算什麼意思?”
美莎痛快點頭︰“沒錯,至親!可惜偏偏越是至親才越不講理,如果阿爸但凡肯通情達理,不要這麼蠻橫,我還有必要向你們隱瞞嗎?所謂不能讓人知道的秘密,也無非是被你們逼出來的!”
凱瑟王快氣暈了,直接吼出最大肺活量︰“你這孩子吃錯藥了吧?和什麼人結交不好,偏偏要和埃及人糾纏個沒完?和你說多少次了那是死敵,怎麼就是听不進去?是不是非要等遭了算計吃了大虧才知道後悔啊?”
美莎堅決不買賬︰“埃及人怎麼了?他們是魔鬼還是猛獸,怎麼就不能結交?死敵?那是不是也該先問是被誰界定的死敵?阿爸的敵人並不等于就是我的敵人!沒錯,我從來也沒覺得他們是敵人,相反的,他們也沒有把我當敵人,從來也沒有誰算計過我,我們在一起很開心很愉快,做朋友怎麼就不可以啊?”
“當然不可以!這個還用問嗎?!”
由于情緒激動,凱瑟王的脖子上都爆出青筋︰“你看清楚,那是拉美西斯的兒子……”
“拉美西斯又怎樣?我應該恨他嗎?不是阿爸親口說過他還救過媽媽好幾次,而且狼先生也親口說過會和我做朋友。阿爸堅持要我去憎恨一個人,是否能給出必須憎恨的理由?我到底為什麼要去恨一個從來沒有傷害過我的人?!如果媽媽今天還在,會恨他嗎?會恨塞提嗎?我怎麼就不可以喜歡他?!”
凱瑟王氣怔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著女兒顫聲質問︰“你……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一時沖動出口,美莎卻分明不後悔,或許,也正是在這一刻,才終于醒悟煩亂多日的情緒到底是什麼。14歲的少女昂首挺胸,大聲重復︰“沒錯,我就是喜歡他!喜歡和他在一起!他也同樣喜歡我,不可以嗎?”
大姐納嵐氣急敗壞,連聲勸阻︰“美莎,你這孩子胡說八道什麼呢?是不是真想氣死阿爸?”
美少女充耳不聞,擲地有聲︰“我沒有胡說八道,也沒有想故意氣誰,無非都是真心話。我就是喜歡塞提怎麼了?見不到面會想他,處境不妙會替他擔心,听說可能要走會很難受會舍不得,還有,就算他抱我親我也一點都不覺得討厭,和別人就是統統不一樣,這是誰說一句不準就可以禁止得了嗎?阿爸不是一心急著要把我趕快嫁出去,那好,如果要我選的話,我就選塞提!”
她說什麼?抱?!親?!凱瑟王如遭五雷轟頂,怒眼瞪向伊蓮,倒霉小姐姐快嚇死了,連連擺手,發誓作保︰“我我……我真的不知道啊,根本沒看見過,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姐納嵐也完全愣住了,瞠目結舌根本不知該作何反應,因為,在那雙熟悉的綠眼楮里,是看到了同樣非常熟悉的不容動搖的認真和決心!她這才明白,她一手看大的孩子,是真的長大了,她有了心儀的對象,並且……是認真的、做出了選擇!
有那麼一刻,廳堂里安靜得鴉雀無聲,只有被徹底惹翻的父親,因為怒火而格外沉重的粗喘在回蕩,凱瑟王什麼都不想再說了,向外一指,怒吼下令︰“立刻把那小子給我砍了!砍了!!”
“你敢!”
美莎大驚失色,完全無法克制的和父親對吼尖叫︰“不準傷害他!”
凱瑟王充耳不聞,怒瞪手下︰“還愣著干什麼,去!!給我剁碎了扔出去喂狗!”
“站住!我看你們誰敢去!”
美莎要瘋了,急怒交加在一瞬間失控,忽然拔下頭上發簪,鋒利簪尖直指咽喉︰“不準動他!不然……不然我也不活了,我死給你看!”
身邊人莫不變色,多少人要沖過來,卻皆被少女嚴厲喝令獅子凶悍擋路,不得靠近。
“誰都不準過來!我說到做到!”
美莎連退幾大步,由于情緒激動,鋒利發簪已然在脖子上刺出了血。鮮紅的血珠,也宛如是讓積累多年的怨氣找到了突破口,委屈少女眼淚橫流,大聲宣告︰“不準踫塞提,听到了沒有?不然我決不原諒!我……我寧可把這條命直接賠給他,也好過繼續留在這里做沒有自由的籠中鳥,我早就受夠了!!”
大姐納嵐嚇得心驚肉跳,連聲苦勸︰“陛下,殺不得!萬萬殺不得!美莎的脾氣你還不了解嗎,當心真要傷了父女情份。”
女兒的激烈反應,就像是往他的心里狠狠戳了一刀,凱瑟王已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了,他沒法相信,更不能接受,竟然真的被伊賽亞不幸言中,死敵斗法,到頭來竟然是他,要被狠狠的玩進去!
怎麼離開的,他根本不知道。頭腦中嗡嗡作響,幾乎被攪成一鍋粥。怎麼會這樣?怎麼可能是這樣?!世間最怕是什麼?摘心!
多少年宿怨死敵,如果用上一代去比較衡量,隨便拉美西斯有再多不甘又怎樣?他的愛,他搶不走!因為愛人的心始終牢牢在他這里,可是現在呢,最愛重的女兒,居然是被那個埃及小子拐走了一顆心,甚至為了他不惜和父親反目拼命,這才是最讓他無法接受的事。
塞提!拉美西斯之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居然已經佔據了這樣的位置?居然是讓他這個多少年一手呵護最親最近的父親,竟在女兒眼中一下子成了反派大惡人?只要一想到這個,真心實話,凱瑟王是將塞提千刀萬剮剁成肉泥活吃了的心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