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no.4-019 故交 文 / 北京野貓
&bp;&bp;&bp;&bp;肅清努比亞叛亂,收復失地。拉美西斯知道,要在宿敵虎視眈眈的重壓下,為埃及努力爭取到未來,這才僅僅是一個開始。赫梯王是肯定會收到消息的,也肯定會變本加厲的回敬他。對他來說,接下來將要面對的局面,恐怕才是真正艱難的博弈。
肅清叛亂後,拉美西斯是從納帕塔城就直接派出了使節,在第一時間奔赴巴比倫。一則是解釋之前的禁海令,以獲得巴比倫王的諒解。一則更要申明封鎖到此解除,以求即時恢復海貿。按照拉美西斯原本的計劃,在宿敵得到消息前,巴比倫的遠海商旅就可以重新來到埃及南部海岸,只要行商順利,那麼這條線的海貿也就算恢復貫通了。
可惜,他沒想到魯納斯竟會提前察覺異常,以至于凱瑟王的動作,是遠比他想象中快了很多。到埃及使節抵達巴比倫時,赫梯的使節已經先一步到來,同時更有遍地流言傳播成勢,竟是弄得埃及一方有嘴都說不清了。哪怕一力澄清,要取信于人也實在難。風險太大,百姓膽小,人們不敢來,而他總不能硬逼著商船出海吧?
當使節萬分懊惱的帶回消息,拉美西斯無以言說那種切齒。可惡啊!一如當初納扎比遇刺,凱瑟•穆爾西利!這家伙變不利為有利、轉化局面的本事,還真是讓人不服不行。這般借勢狠狠黑了他一把,還讓他沒處辯說。
緊隨其後,駐守阿克倫什前線的菲舍也給他送來了消息,由對峙駐軍‘報平安’,拉美西斯就听說了塞提一行被扣留的消息。對他而言,這並不值得奇怪,因此反倒沒有巴比倫那樣感覺切齒。沒關系,至少知道平安,沒有性命之憂,這就是好事。接下來,就全看他的籌劃能不能順利如願了。
南方戰事告捷,到這一天拉美西斯率軍返回底比斯,總算听到了一個振奮的好消息︰伊賽亞來了!奧拜多通報,說是已經在王宮等了好幾天,拉美西斯露出驚訝,暗自思忖︰這麼快就到了?這……時間好像對不上啊。
“他一個人來的?還差點被比非圖當成可疑奸細?這是怎麼回事?”
法老舊友,奧拜多當然也認識伊賽亞,說起來不免失笑︰“听說是費了好大力氣才偷溜出來的,要來埃及,他哪敢讓那個霸王花老婆知道,那可是正宗的赫梯人呢。要說這家伙也真是夠本事,從瓦休甘尼到這里有多遠啊,一路上要穿越的混亂地帶都不知有多少處,他偏偏就能蒙過了赫梯守軍,再過我們的防軍,一道道闖關似的就闖到了底比斯。要不是巡城的比非圖,現在神經是太敏感,一看到外邦人的面孔就覺得可疑,說不定都能直接被他闖到王宮來呢。”
拉美西斯听樂了,眼神里放射出久違的興奮光芒,哈哈笑說︰“看來這是天意了。這家伙在哪呢,趕快帶他來。還有,備酒、擺宴,這回必要痛快喝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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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別多年,再見故友,風塵游俠伊賽亞居然還是記憶中的老樣子,一臉陽光笑容燦爛依舊,歲月于他,幾乎沒留下多少痕跡。拉美西斯上下打量,不由的發自內心要感慨。看看,真是逍遙布衣沒煩惱啊,憑這副模樣就不難猜,這家伙的日子想必是過得很滋潤的,哪像他,多少年多少糟心事,或許正是經常皺眉的緣故,都已在眉間留下深刻的川字紋,而這個浪蕩子,卻居然越活越年輕了。
看著看著,拉美西斯就難免有些不平衡了,沒好氣的開口即問︰“你是活成精了麼?要說日子過得舒服,所以才顯得年輕,可怎麼也不見發福長肉?到了這個歲數,總該挺出個肚子才對得起‘逍遙’這個字眼吧。”
伊賽亞哈哈亂笑︰“沒辦法,誰讓有個暴力傾向嚴重的老婆,經常動刀開練的,時刻需要逃命跑路,嘿嘿,實打實的大體力消耗,我想養出個肚子都根本沒機會呀。”
拉美西斯貌似恍然︰“哦,這麼說,娶個會打架的老婆原來也是有好處的,至少能幫忙保持體型,還能順便鍛煉出蟑螂一樣百殺不折的生命力。”
伊賽亞一臉嘻皮,好像根本沒听出挖苦,反而倍感驕傲︰“那是,生命不息,蹦 不止,到現在也只有老婆的肚子被我搞大的份。”
多年不見,伊賽亞也在饒有興趣的打量他,瞄著拉美西斯一身法老裝束,忍不住的是要嘖嘖感嘆,壞兮兮笑說︰“人生充滿意外,果然一點都沒錯。到今天,這身衣服居然就換到了你身上,別說,看著還蠻順眼的,就是不知道……嘿嘿,穿起來的感覺,是不是也能像看上去那麼舒服呀。”
說到最後,他的眼中滿是揶揄,甚至充滿了同情。拉美西斯奉送一個‘明知故問’的大白眼︰“你說呢?這恐怕是天底下份量最沉重的一身衣服了,足夠壓死人,要不換給你試試?”
伊賽亞笑得驚悚︰“別別別,千萬別。小民一個,身體不好,體力不佳,真心扛不動。嘿嘿,還是留著你自己慢慢消受吧。”
嬉皮笑臉沒正經,伊賽亞連損帶挖苦的見面‘寒暄’,讓職守在王宮各處的僕婢都看得大眼瞪小眼,喂,這是從哪兒跑來的大仙?他……知道此刻正在說話的對象是法老嗎?
拉美西斯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好心情了,的確,自從繼位成法老,一夕之間變身神之子,敢和他這樣說話的人就以閃電時速從此絕跡了。登上王位,那份至高無上的孤獨和無奈,一時半刻還真讓他適應不了。伊賽亞的到來,就像是在暗沉現實中透射的一縷陽光,也只有這個浪蕩子啊,無論世事如何變遷,只有他,始終未變。
拽著伊賽亞一路走向王宮深處,款待來客的廳堂里已經擺下豐盛酒宴。共邀入席,拉美西斯隨口笑問︰“你怎麼會突然跑來?還特意躲開那朵霸王花,想干什麼?”
伊賽亞大剌剌享受好酒好肉,完全沒過腦子就齜牙咧嘴開始訴苦︰“敢讓她知道嗎?現在這種時局,說一句來埃及不就是找死?那個瘋婆娘,不是我夸張啊,直接劈了我算客氣的,動不動就是先閹後殺,毀尸滅跡。”
這下輪到拉美西斯表示同情了︰“怎麼?比從前還厲害?”
倒霉蛋叫得更夸張︰“何止是厲害,根本是恐怖!媽的,我現在才知道,原來這女人是年紀越大、脾氣越大,而且明顯是有喜怒無常的趨勢。本來好好說著話都能直接變急眼,不光是老公,連兒子都不放過。吶,最經典的保留案例︰做著飯發現鹽沒了,一開口還是和聲細語‘哈蘭呀去給阿媽買一罐鹽別學你那老爸一天到晚游手好閑不干正經事等吃等喝都把你們慣出毛病了是不是看什麼看說你的听到沒有一個個全都找死啊……’”
伊賽亞一口氣念來快缺氧︰“絕對事實無夸張,一氣呵成,中間連個斷頓都沒有,嗓門和火氣就直線攀升,一家上下齊刷刷看傻眼。”
拉美西斯努力想忍,可惜到底沒忍住,肩膀一聳一聳直接笑得肚皮抽筋,倍感同情看過去︰“瓦休甘尼第一悍婦,果然名不虛傳,那後來呢?”
“後來?直接動刀開練,滿屋子追殺了唄。”
伊賽亞滿臉苦大仇深︰“唉,我這輩子是沒處後悔了,但必須必的要提醒兒子,將來娶老婆,絕對不能娶這種會打架的,動刀當小菜、殺人不眨眼,是隨時都有生命危險啊。”
拉美西斯貌似恍然,眨眨眼揶揄笑問︰“該不會你這一家子,是一個個全都巴不得想跑出來避難吧?”
伊賽亞笑得嘻皮︰“嘿嘿,你怎麼知道。要說哈蘭那個臭小子,還算有良心,這次算老子欠一筆,多虧有他打掩護,要不然,想跑?哪那麼容易啊。”
拉美西斯可沒有被他插科打諢蒙過去,笑問︰“滑頭精,你還沒說呢,冒著‘生命危險’千方百計跑過來,你到底是打了什麼主意,想來干什麼?”
伊賽亞奉送一個看白痴的眼神︰“這個還用說嗎?一個人在倒霉的時候,如果能看到還有比他更倒霉的家伙,心里是不是一下就能舒服多了?所以啊,你說我能不來看你麼?”
拉美西斯開始磨牙了︰“我的家里可沒有這麼恐怖的悍婦。”
伊賽亞嘿嘿一笑︰“是是是,是沒有這個。可是呢,和你現在的境況比一比,本人就真的還算幸福了,不對,是很幸福,這樣說你承認不?”
拉美西斯露出招牌式略顯邪惡的壞笑,痛快點頭︰“好,我接受你的同情,只不過麼,這同情也總不能只在嘴上說一說,難道……你就沒想有一點實際的行動或表示?”
又是滿滿一杯烈酒進肚,伊賽亞漸漸收了玩笑,開口說︰“是啊,老兄你現在的處境可真是不妙,王位從來就不是那麼好坐的,要我看,在眼下這種時局登位,才真是坐上了刀尖火海。我正想問你呢,在這里等了好幾天,奧拜多只說你不在,別的一概封口不談。你這是去哪兒了?該不會……是已經對努比亞動手了吧?”
拉美西斯笑意盎然︰“嗯,不愧是聰明人,一猜即中。”
這下,輪到伊賽亞瞠目結舌了,再看他的眼光簡直就像看怪物︰“喂,真的假的?你這動作……也未免太快了吧?要是我的消息沒錯,你兒子!現在應該還在哈圖薩斯談判呢吧?這也敢亂來,你還想讓他平安回來麼?”
拉美西斯卻說︰“不快不行。錯過眼前,不會再有更好的機會了,我不能讓背後這顆釘子落地生根。”
現在,伊賽亞看他的眼神就是加倍的同情了,茫然嘟囔︰“你可真行啊。我這次來,本來還想提醒你這個呢,現在倒好,你干都干了,說什麼都沒意義了。”
拉美西斯目光閃動︰“哦?你想說什麼?還有,你不準備問一問努比亞的結果麼?”
伊賽亞嗤之以鼻︰“老兄你現在都已經重新回來,坐在這里磕牙聊天喝酒吃肉,那還用得著再問什麼?本來就是一群不開化的蠻子,說烏合之眾都算高抬了,要我猜,你這與其說是圍剿,還不如說是打獵更恰當。”
拉美西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止不住︰“這個說法有意思,我喜歡。”
樂了好久,他才收住笑容,直問伊賽亞︰“說吧,你想提醒我什麼?”
伊賽亞說︰“就是這個呀,做事的慣性,這個真的很要命。”
他毫不客氣提醒拉美西斯︰“看清楚你現在住的是什麼地方,穿的是什麼衣服——你現在已經是法老王了。做王,和做一個武將,這是存在本質區別的。初登王位,本來就是最易生變的時期,在這種時候不管是誰,第一件要做的都是穩固王位,是首先尋求站穩腳跟,而不是繼續挑戰強敵,給自己招惹更多的變數禍端。我問你,這麼急于對努比亞動手,你真的認為很明智麼?你和凱瑟•穆爾西利是死敵,對抗了這麼多年,誰也不服誰,大概彼此心心念念都是怎麼能把勁敵拿下,或者怎麼讓他盡可能吃到苦頭,所以,這就成了一種做事風格上的慣性。面對赫梯王,你的第一反應永遠是較力,而絕沒有妥協,但就眼下情況來說,你實在沒有余地繼續挑戰了,這樣做,對你的處境只能是雪上加霜,一點好處都沒有。”
拉美西斯笑了,他能听出這番話中的好意,所以,開誠布公絕不和他兜圈子,他說︰“你提醒的這些,都沒錯,我也並非不懂。實話告訴你,在決定之前,我的確是有認真考慮過的。但問題的關鍵就在這里——死敵!正因為對抗了這麼多年,在我和那家伙之間,你覺得這份死仇還有可能解得開麼?換一個字眼,就是尋求妥協、緩和的余地,有可能嗎?即便我什麼都不做,就老老實實將尚迪平原拱手讓人,這個家伙難道就不會繼續雪上加霜?”
伊賽亞歪嘴撓頭,仔細想一想︰“好像……也是啊。不管你做沒做,以那個家伙的心結,其實結果也不會有太大差別。”
拉美西斯兩手一攤︰“所以啊,既然如此,那為什麼不做?埃及的後院,本來就不能讓他染指。”
伊賽亞苦笑一聲,第一次發現自己竟有些庸人自擾了,十足自嘲的說︰“反正你做都做了,今後會怎樣,那也只能是見招拆招。”
拉美西斯湊近過來,也第一次明確的問出心中疑惑︰“听你話里話外的意思都是想幫我,知道麼,這實在讓我很好奇,當年就沒來得及問你,現在剛好問清楚。無論過去還是現在,你為什麼要幫我?不管怎麼說,你也是娶了一個赫梯人做老婆,隨便嘴上承不承認,有意或者無意的,你其實都已經是站進了他們的陣營里,卻為什麼一次又一次,反而要幫著我與赫梯王對著干?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伊賽亞嘿嘿一笑,故意輕描淡寫的說︰“這有什麼。如果亞述的尼拉里一世能是塊好材料,說不定我也會幫他;如果巴比倫的亞流士,但凡有一丁點能令人欣賞,大概我也常會去巴比倫王宮做客。世間最怕的,莫過于一方獨大,無論是誰,當沒有了能與之制衡的力量,那恐怕才是最危險的局面。而現在,穆爾西利斯二世的能量顯然是太大了。”
他說︰“這些年我冷眼旁觀,看得格外清楚,凱瑟•穆爾西利,他的成就,是遠遠走在了這世間所有王者的前面。這很值得佩服,但同樣需要警醒。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只有一方領先太多,走得太快,這其實也醞釀著另一種禍患,那就是各國勢力格局的失衡。到目前為止這十幾年,他還算當得起一個英主,但還是那句話︰沒有人能保證今後又會變成怎樣。如果整個世界都成了他一人能夠為所欲為的天下,一旦有一天他搖身一變成暴君,誰能制約他?真到那個時候,恐怕才是所有人的災難!”
拉美西斯听懂了︰“所以,你才會樂衷去幫助他的敵人。”
伊賽亞卻笑了,悠然更正︰“錯,我只會去幫我願意幫的人,也就是首先能讓我欣賞的人。這樣的人,其實並不多。”
拉美西斯眉頭輕挑,欣然笑納這份夸獎。
伊賽亞接著說︰“要論凱瑟•穆爾西利這個人,在我看來,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始終能夠站在戰略格局的層面,對大勢的把握總能穩穩壓過你一頭。在這種情況下,戰術層面即便是取得一兩場勝利,就像你對努比亞的圍剿,于大格局上卻其實改變不了什麼。非但不能從中獲益,甚至有可能,反而會因此變得更糟。”
拉美西斯目光閃動︰“哦?你為什麼這樣說?”
伊賽亞嘿嘿一笑︰“這還不簡單麼?看看地圖,赫梯的北疆已經推到朋度海,多少北方蠻族皆內遷歸順,現在扔去美索不達米亞平原,都成了讓亞述王頭疼的存在;邁錫尼、米諾斯這些希臘島國都是他的盟友;摩甦爾多少年都是他的傀儡;敘利亞、迦南地現在也被牢牢攥進手心,接下來,只怕巴比倫也是跑不了的……方方面面,好像哪里都有他的手,這就是對‘勢’的把握啊。到如今,不管是對哪國哪族,他都已經是佔據了絕對的優勢地位,距離一家獨大,豈非真的就只剩一步之遙。”
拉美西斯了然接口︰“這一步,就在埃及!”
伊賽亞說︰“先一步做王,這十幾年下來,他于你已經是牢牢搶佔了先機,如果他想治死你,依我看真是一點都不難。別的不說,只要掐斷埃及的對外貿易往來,就利用他在格局影響幅面上的優勢,圍繞埃及玩個封界困鎖,你就肯定吃不消。”
拉美西斯痛快點頭︰“是,即便尼羅河厚賜,物產再富足,有很多必需物資也依舊不能缺少海外貿易的支持。首當其沖,就是戰馬、青銅和木材。我也不瞞你,事實上,封界困鎖,這家伙已經開始干了。”
于是,面對這個難能可貴的朋友,拉美西斯毫無保留的說起目前面臨的嚴峻局面,從扣留塞提,到埃及沿線正在初露端倪的包圍封鎖圈。伊賽亞听得啞然無語,好半天才撓頭抱一聲苦笑︰“不愧是死敵,出手果然夠狠吶。”
拉美西斯笑眯眯湊近過來,一雙琥珀色的狼眼中閃爍著不懷好意的光,格外‘虛心’的求教︰“眼下現狀就是如此,那麼,你有什麼好建議麼?”
伊賽亞笑得更壞︰“听過一句話麼?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什麼事會比政治更流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