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no.3-069 聯姻 文 / 北京野貓
&bp;&bp;&bp;&bp;遙遠的底格里斯河畔,亞述王城•阿淑爾的王宮深處,自烏巴利特一世死後,繼位新王尼拉里一世,幾乎就沒有展開過眉頭。凱瑟•穆爾西利的回歸、赫梯這個高原霸主的重新崛起,幾年來就像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讓他寢食難安。
自從侵吞米坦尼一場慘敗,父王和頂梁柱的大將雙雙斃命,他們的日子就實在變得不好過了。繼位新王,要擺平國內權斗紛爭已足夠讓他焦頭爛額,而當年米坦尼一敗更是難翻身!幾年來,赫梯人在那片土地根基越扎越穩,由此徹底封鎖了亞述向西連通的商貿往來之路,而在其中,尤以上等木材、馬匹和礦產交易,也就是能制造武器戰車,用于戰備的物資貿易封鎖最為嚴厲。無論北方的蠻族還是南方的埃蘭或者巴比倫,每一個他試圖結盟,以求突破現狀的努力,都無一例外遭遇來自赫梯的無情打壓。由哈爾帕領主賽里斯——這個赫梯王的親弟弟、赫梯雙鷹之一監視坐鎮,每一個有可能與亞述結盟的部族皆被他們先行下手,或威逼或利誘,該倒向誰,聰明人最好看清楚。總之一句話,明目張膽的意圖,就是要全面擠壓亞述的生存空間,是要勒住咽喉,把他們踩在腳下!
每當思及于此,尼拉里一世都要從心底深處感到不安,他很清楚,赫梯人!他們同樣是一個多麼好戰的民族!廣闊疆土都是由戰爭而來,每一次短暫的和平,都無非是在為下一場戰爭做準備。現在,他們還只是經歷大亂,需要休整,而若時間再長,重新開啟戰端是隨時都可能發生的事。而要說亞述人,縱然也是凶猛從不畏戰的民族,但現在最要命的是,如今的穆爾希利斯二世,當年一戰滅父王!就連漢馬仕那樣號稱阿淑爾第一猛者英雄的悍將,居然也被他一擊斃命!那是徹底擊潰了人心的致命打擊啊!以致現在的亞述軍中,士兵一提起這個赫梯王,都會從心里感到害怕,是認定自己贏不了。這才是最可怕的!如果一個敵人,他的名字竟成魔咒,是讓人一听到便斗志全失,再到戰場結果還用問嗎?日後一旦與赫梯人再起戰端,他又該怎麼打?!
在幽暗宮殿里來回踱步,尼拉里是越來越肯定,現在這步棋,他已經是必須要走了。
流甦帳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妙齡少女走進來,甜甜的聲音開口笑問︰“哥哥,你找我?”
尼拉里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張開懷抱迎上去︰“梅蒂,我親愛的梅蒂小妹,現在哥哥期盼的就是你啊。”
叫做梅蒂的少女笑得更甜,臉上泛起一抹羞紅︰“這麼晚了,哥哥是有什麼要緊事?”
尼拉里痛快點頭︰“當然,再沒有一件事會比這件更要緊了。”
他說︰“赫梯王•穆爾希利斯二世,近日他廣發詔書全地大選妃,不知你听說了嗎?”
少女不明白︰“怎麼了?這與我們有什麼相干?”
尼拉里說︰“你不懂嗎,這是個機會!不久前,我派出使節赴哈圖薩斯表達希望與他聯姻,今天,使節已經帶回消息,穆爾希利斯二世痛快應允了我們的請求,梅蒂,那就是你!我要你嫁給赫梯王,為帝國的未來擔負起這份重要使命。”
少女的笑容一下子不見了,勃然變色已是怒不可遏︰“哥哥,是我听錯了嗎?你要我嫁給赫梯人?!那個穆爾西利斯二世是誰?他親手殺了我們的父王!是殺父仇敵!而你……竟要我嫁給殺父的仇人?如果那樣,還不如直接讓我去死!”
尼拉里努力制止小妹的激動︰“梅蒂,你要明白,正是為了有一天可以復仇,才必須要這樣做啊!赫梯王城與我們遙遠相隔,縱然結下血仇,無論你我卻都還沒見過這個仇人是什麼樣子。你只有先了解你的敵人,才能找到對付他的辦法!打入赫梯人的權力核心,這就是太重要的一步棋!在哈圖薩斯,必須要有能和我們隨時通貫消息的人!梅蒂,你是公主,也是最美麗、最能被寄予厚望的一個公主,這麼重要的使命,我不交給你還能交給誰?”
少女的眼中流下熱淚,她難以置信,翻涌心頭都是無以言表的疼痛與切齒,美麗的公主一字一句提醒眼前人︰“哥哥!我多少年來最親最愛的哥哥!你可還記得,一直以來,承諾要娶我的人是你!我一直在渴慕期盼的,也是你的婚禮和愛護!可是現在,你居然要親手把我送給你的仇敵?!你……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尼拉里卻說︰“還記得父王的教誨嗎?生在王室,我們的使命就是守護帝國,當需要時,每個人也都要做好準備犧牲自己!”
“但現在你要犧牲的人是我!”
少女激動難自制,淚流成河︰“我一生的幸福就要這樣被葬送嗎?你要我怎樣去和敵人同床共枕?只要想一想那情景,我都沒有興趣再多活一天!”
尼拉里努力安撫︰“梅蒂,我親愛的梅蒂,請你相信,哥哥也是不得已,無論你走到哪里,我的心都會永遠和你在一起。所以,不要任性,不要執拗,就算是為了給父王報仇,為國家雪恥,你也必須要去!”
少女感到絕望了︰“心在一起?又有什麼用?還有機會再見面嗎?我這一生還能再喝到底格里斯甘甜的河水嗎?為父王報仇?為國家雪恥?所以就要用我的屈辱去做代價?好,很好!做女兒的本份,做公主的義務,你這樣說是讓我不能拒絕,但是請你記住,梅蒂•哈蘭甘亞的心已經死了!為了成就哥哥,我一生的幸福是被你親手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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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到了今天,少女梅蒂才發現這個‘尊貴’的身份忽然變得多麼悲哀。以國家之名,說穿了還不就是為了男人的利益,卻要讓女人首先做出犧牲?!
送親隊伍就要出發了,或者是哥哥出于歉疚的補償,也或者是要在赫梯人面前彰顯帝國的體面和威儀,梅蒂公主的儀仗可謂盡展奢華。妝戴起最美的模樣,攜帶著最豐厚的嫁妝,可是這對她有任何意義嗎?在梅蒂眼中,這分明就是買斷了她一生的價碼!這些冷冰冰的黃金和珠寶,簡直就像綁在身上的沉河巨石,是要把她帶進深淵,從此沉落地獄!
浩蕩儀仗啟程出發,阿淑爾城正在視線中變得越來越遠,梅蒂一路回望,哭聲難斷,她知道,17年來生長的故鄉就要從此永別,現在踏上的就是一條通往黑暗的不歸路!隨駕在車輦旁邊,一個中年模樣的女官低聲勸慰︰“公主殿下別哭了,當心哭壞了眼楮。”
梅蒂勃然發怒,聲音里帶出無盡怨恨︰“不哭?!我還應該笑嗎?!”
女官周身微微一顫,垂目俯首,再不敢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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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親隊伍自不比行軍,巍峨儀仗走起來的速度實在不可能會有多快,因此,從阿淑爾奔赴遙遠的哈圖薩斯,這一路居然就走過了近三個月的時間。
抵達這一天,由元老院議長狄特馬索率隊迎接,一路送至王宮大門,在此恭候的則是大王妃多朵。代表內廷迎新貴,多朵王妃笑容溫婉,舉止間充分彰顯王室風範。
可是,這樣的迎接陣容,卻讓梅蒂公主面罩寒霜,少女揚起高傲的頭,毫不客氣開口問︰“你們的王在哪里?兩國聯姻,不該由他來親自迎接嗎?”
狄特馬索解釋說︰“陛下國務繁忙,恰逢有事出巡,此刻並不在王城。但是公主殿下盡管放心,入住後•宮,一切事宜大王妃皆已安排妥當……”
不等說完,梅蒂公主已是眼神含怒。要嫁給仇敵,于她已經足夠屈辱,現在居然又是讓他的妃子來迎接自己?這算什麼意思?兩國聯姻的公主,自來就和蒙召選妃不是一個概念,現在居然讓這麼一個沒有份量的宮妃來安排自己?他們把堂堂亞述帝國當成了什麼?
梅蒂拒不接受,美麗的脖頸揚得更高,分毫不給情面的冷聲追問︰“你們的王到底去哪里了?什麼時候才回來?”
亞述公主的傲氣,開始讓在場官員感到不滿,多朵王妃清晰看出那眼神里對自己的輕蔑。初見即交鋒,無論是出于國家的體面,還是維護自身尊嚴,她都沒有理由再客氣。多朵王妃笑容不改,輕輕柔柔的說︰“好吧,既然公主這樣好奇,我就不妨告訴你。求上門來國與國的聯姻,並非只有亞述一家,邁錫尼王也把他最鐘愛的女兒嫁給了我王陛下。為迎接邁錫尼公主,陛下親赴西里西亞港口,千里迎親!所以,恐怕一時半刻真的回不來。”
什麼?!
這樣的事實,簡直是把少女梅蒂的臉面一腳踩進了泥土,一時間,亞述公主氣得渾身發抖,喝令隨從,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走!”
狄特馬索慌忙攔阻︰“公主殿下準備去哪里?”
梅蒂氣沖頭頂,咬牙恨聲︰“赫梯人!你們太過份了!亞述王室不會接受這種羞辱,我寧可停留曠野,也堅決不容你們來隨意輕慢!給我听好了,梅蒂•哈蘭甘亞公主已經做出決定︰除非是讓你們的王來親自迎接,並且賠罪道歉,否則,我絕不會踏進哈圖薩斯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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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西亞
國王親臨,無疑成了全地盛事。裘德率部迎接,昔日屬于五王子洛肯特里的宮殿,就成了為王備好的行宮落腳地。到來伊始,凱伊領著兒子亞倫和甦珥已在宮殿中等候多時,見面笑問︰“陛下怎麼沒有把美莎也帶來,亞倫還一直念叨著要和小妹妹玩呢。”
凱瑟王聞之即苦笑︰“是,臨走時也拼命鬧著想一起來呢,要來找亞倫哥哥,可是這一趟畢竟是為迎親,讓孩子看到不合適呀。要是和邁錫尼的公主撞在一起,天曉得會鬧成什麼樣,我是真怕應付不了,沒法收拾啊。”
凱伊咯咯亂笑︰“這有什麼,把美莎交給我,保證不和邁錫尼公主踫到一起不就行了?”
凱瑟王冷眼斜睨︰“你能管得住?我才不信!這丫頭,人小鬼大,才幾年的功夫,都真快讓人應付不了了。”這樣說著,他忽然想起來︰“對了,讓你們準備的東西……”
凱伊連忙笑說︰“陛下交代的誰敢怠慢,早就準備好了,就等陛下定奪,看滿不滿意。”
一揮手,便有僕人奉上禮盒,打開來,是一條精美嵌金的黑珍珠項鏈。王拿進手中仔細端詳,嗯,看得出來是非常用心了。說起來,他是偶然發現,就是亞倫當禮物送給小美莎的一顆黑珍珠,竟讓她特別喜愛,時不時要拿在手里把玩,後來串成項鏈,就掛上了從來不離手的獅子布偶做妝點。小女孩還會一本正經的問‘美賽姐姐’︰好看嗎?喜歡嗎?那時他看著好笑,卻也起了這個心,于是交代給海邊的家伙,務必要辦出一件像樣的來。
古老世代,因撈獲量非常有限,珍珠已是異常名貴,而在這其中,黑珍珠更是極品中的極品,難得一見。看一看,這條項鏈是在黃金底面上嵌墜了足有二十多顆黑珍珠,顆顆飽滿渾圓,色澤溫潤。不難想象,僅是要收集到這麼多品相一流的珠子,就必要花費大量心血,是百分百的造價不菲。再看項鏈所嵌的黃金,也是雕刻異常精美。翻過來背面還刻有一句眾神詩篇里的贊美詩︰海浪托起我的祝福,敬獻大地豐裕之神。在赫梯神話里,阿麗娜也同樣被稱為大地母親、豐裕之神,所以,這便是以海神阿魯納之名,送給阿麗娜的禮物。
凱瑟王看得滿意,心里的滋味也變得復雜起來,想到已逝去的愛人,短暫八年,縱是王後尊榮,名貴器物樣樣不缺,但他卻還從未親手送給過她一件特別的禮物。到如今,遺憾再無法彌補,也只能是在孩子身上盡量找回一些吧。
笑納禮物,他半開玩笑的說︰“不錯,有了這個就放心了。等回去以後,再和我鬧脾氣都好交待了。”
閑言敘過,在邁錫尼公主真正到來之前,一國之王是要抓緊時間先辦正經事。
建立海防,這同樣是一片太大的藍圖,而正因這里多少世代以來都是一片空白,許多事都是要一點一點從頭做起,所以,需要的關注和扶持也就必然更多。
凱瑟王之所以要提出千里迎親到此地,這才是心中真正關心最重要的目的。檢校軍容,察看各地的船塢、軍鎮興建。而正因是有一國之王的親手布劃,投注太多目光,幾年時間,西里西亞的面貌已經是變得全然不同。這里的百姓,再也不用終日活在盤剝與迫害中;也再沒有了烏爾山那樣造反的‘英雄’;有昔日王子麾下大將親自坐鎮,軍中腐弊一掃而空;就連當年的海盜頭子沙迦利,一朝成了水軍統領,被賦予重任,也是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干勁和能量,是恨不得投入全部生命熱情在其中。路易賽德陪王一道檢視各地,要論敬服,即便不看王,只看裘德這位坐鎮總督,能被王列作親信重臣的家伙,論能力,也是要讓他甘拜下風,是誠心服氣做手下。
幾天下來,王的確看得滿意,但也因此更要對海防藍圖寄予急迫厚望。
“讓你們準備的,都準備好了麼?”
裘德說︰“陛下放心,所有的工匠船工都已集合待命,一切都準備好了。”
王再次叮囑︰“秘密行事,絕對不準走漏風聲!若是讓他們察覺端倪,醒過味來可就麻煩了。”
部下嚴正作保︰“所有工匠皆得密令,該準備的**湯也全都備好了,保證把這些人嚴嚴實實蒙進鼓里。”
凱瑟王微笑點頭,帶著十足調侃的味道說︰“記住了,這可是本王做出慷慨犧牲才給你們賺到的機會,好好把握,萬一錯過了好東西,才當心不饒你。”
幾天時間,該看的都看得差不多了,這日就見沙迦利匆忙來報︰“陛下,海上哨站已經望見邁錫尼公主的船隊,應該最遲不出一日就能到港了。”
凱瑟王微笑一揮手︰“走吧,該去迎接邁錫尼王送給我們的大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