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no.3-046 格局 文 / 北京野貓
&bp;&bp;&bp;&bp;朝議交鋒,初次見面第一陣,無果而終。海倫布在十足陰沉的臉色和氣氛中,只命魯邦尼回驛館去,等候傳召。整個過程,拉美西斯始終一言不發,就做了一次純粹的旁觀者。這是必須的,對于這個還並未有過深交的書記官,他必須看清楚、听清楚,才真的可以具備發言權。
洞觀整個過程,在拉美西斯的靜默外表下,其實一顆心也已經是翻江倒海。伊爾特•魯邦尼!他只身進殿、獨戰朝堂,卻始終穩居上風,把一群權貴重臣都打得狼狽不堪,甚至是丑態盡露。而令法老怒火翻騰的癥結也正在于此︰不是那些討價還價的條件,因為談不妥而令人憤怒,而恰恰是最簡單但也最重要的一件事︰氣勢!隨便承不承認,赫梯這個重量級來使所展現出的氣勢,已經是把‘偉大之王’都壓進下風,而他是誰呢?不過還僅僅是赫梯王身邊的一介幕僚,那麼如果換成凱瑟•穆爾西利本人,王對王的爭鋒,又當如何?
看清一切,拉美西斯沒法不嘆息,從昔日交鋒的猛將,到今日見證的文官幕僚,那個男人籠絡身邊的干才,實在是想不嫉妒都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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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梯使節退去後,法老海倫布的怒火一發不可收︰“索菲圖魯,你好大膽!埃及的臉面都在今日全被你丟盡了!”
倒霉的財政大臣匍匐在地,冷汗濕透衣衫,到此時也早已嚇得連話都不會說︰“陛……陛下息怒,臣……臣下冤枉,我沒有……沒有那些事啊。”
法老更怒︰“冤枉?!那你當時為什麼不反駁?是什麼讓你舌頭打了結。”
索菲圖魯能說什麼呢?毫無心理準備竟被狠狠將了一軍,他在當時是徹底懵了,哪可能還有本事整理頭腦,說出什麼反駁之詞?
法老氣得變色,向外一指厲聲大喝︰“押下去!打入阿爾托神廟听候處置!”
索菲圖魯一顆心沉落深淵,顫聲哭求只差磕破了腦門,一路拼命喊‘饒命’又有什麼用呢?無論法老最終判罰是怎樣,他的政途生涯,都已經注定到此終結。
處置丟臉蠢貨,海倫布轉而看向旁坐一隅的拉美西斯,對于他的裝聾作啞不吭聲,顯然也已經憋了一肚子氣︰“拉美西斯,你一直都沒有說話,到現在還不想說點什麼嗎?你最好不要告訴我,是真的無話可說。”
拉美西斯站起來走到王階下,看一圈在座君臣,帶著一絲嘆息才開了口︰“不知陛下有沒有听過一句話︰要了解一個人,重要的是听他說了什麼,而不是用什麼態度去說。如果擺正了這份心情,姑且收起憤怒,那麼,其實事情就已經非常簡單明白了。”
他說︰“不管在座諸位是否願意接受,我的看法是︰伊爾特•魯邦尼,他說的,的確句句都是實話。”
御前大將歐斯努特第一個跳起來︰“拉美西斯,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你是站在誰的立場,竟敢公然替敵人說話。”
拉美西斯一點不生氣,欣然反問︰“那好吧,就請你來告訴我,赫梯來使今日走進殿中,有哪一句話不算屬實?”
歐斯努特被噎住了,思索半天冷聲回應︰“明明是他們有求于埃及,卻絲毫不見誠意,張口閉口盡是以戰爭武力威脅的態度,這還不夠過分嗎?”
拉美西斯搖搖頭,再度重申︰“我已經說了,重要的是先听清他說了什麼,而不是用什麼態度去說!在你滿腔怒火,咽不下這口氣的時候,能告訴我麼,你又能拿出什麼理由和根據,敢說這種威脅不是實話?”
“這……這個……”
歐斯努特被噎住了,拉美西斯幾個問題拋出來,法老海倫布的怒火也已漸漸平息,直接問他︰“說吧,你的看法是什麼?你覺得埃及又該如何應對?”
拉美西斯的眼中,寒光流動︰“何謂第一親信?伊爾特•魯邦尼令人不能忽視的分量在哪里?就是這個︰乳兄弟!他是從降生人世,就與凱瑟•穆爾西利喝一個母親的奶水一同長大的人,甚至是比賽里斯那個親兄弟更多兩年情誼!所以啊,沒有人會比他了解那個男人更透徹更深刻!也正因此,不管他說的話是不是刺耳,其實都必須承認︰凱瑟•穆爾西利,從他決心向埃及求援的時刻起,我們的確就已經沒有余地不答應了。否則,那就除非是已經作好充分準備去應對後果,這不是威脅,是實話!”
眼看眾臣激動起來,他立刻揮手制止︰“不!不要急著爭論現在雙方誰更加不具備開戰的條件,套用方才的一句話︰赫梯經歷大亂,現在國力虛空,但不等于會永遠虛空下去!”
海倫布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說︰如果在這件事上拒絕他,非常的不明智?即便是受制于眼前困境,一時沒有清算,也等于是為將來紛爭埋下了禍根?”
拉美西斯露出一抹苦笑︰“將來?不,對那個男人,如果真是在阿麗娜的事情上,埃及一口拒絕、不肯援手施救,不會等到將來那麼遙遠的。只要阿麗娜死了,他的復仇泄憤立刻就會全力撲向埃及!真到那個時候,是不計代價、不顧後果!再探討國力是否能承受根本沒意義,他不可能再去權衡思考這些,唯有復仇,是純粹需要一個遷怒發泄的出口!而一旦演化成真,勝負結果姑且不論,只說不容否認的事實︰無論雙方對誰,都必然是要付出相當慘重的代價。”
軍務大臣赫爾默皺眉問︰“你憑什麼敢說的這樣肯定?理由是什麼?”
拉美西斯滿目荒唐,完全不過腦子就開始數算︰“米坦尼全線遠征,他身為全軍統帥竟甘冒凶險入敵後突襲,是為了誰?隨後掩人耳目、密赴巴比倫,卻剛巧踫上王太後一黨的陰謀,當時的先王使節埃里塔都是因此才撿回一條命,他去巴比倫干什麼?是為了誰?及至甦庇烏利一世,他的父親不惜動用龐庫斯幽靈展開追殺,父子幾乎鬧到翻臉,又是為了誰?這些年樁樁件件多少事,只要涉及阿麗娜,你自己說,這家伙有哪一次是仔細權衡過各方利弊得失之後才開始行動?包括這一次!主動開口向埃及求援,想過麼,這對他自己意味著什麼?兩國為敵,我們會用什麼態度回敬,會置他于怎樣的被動,你認為憑凱瑟•穆爾西利的頭腦有可能會不清楚嗎?他為什麼還要這樣做?”
拉美西斯越說越生氣,真是發自內心想罵一句白痴。
“不會這麼快就忘了吧?當年敘利亞出征栽頂,對他這個號稱‘百人斬’的不敗王子,乃是平生未有的奇恥大辱!換一種說法,他心里最恨最芥蒂的死結就在埃及!如果不是為了阿麗娜,你自己說,這樣做對他對赫梯,能帶來任何積極的好處嗎?像他那種人,如果不是被逼得實在沒了辦法,是寧死都不可能開口向埃及求援的!”
大殿里響徹一片嗡嗡私語聲,群臣動容,海倫布也要變了顏色。說的是啊,以這位赫梯王的強勢,如果不是用情太深太在乎,要他屈尊低頭,向死敵求救,的確是寧死都不可能發生的事。
拉美西斯一字一句提醒所有人︰“對那個男人來說,但凡還有一丁點辦法,他都斷無可能開這個口。這本來就已經是他硬著頭皮逼迫自己必須采取的行動,就因為埃及的醫術,是他現在所能寄予希望的最後一根稻草!而如果,在這種時候竟不肯給他,由此引發的後果還需要質疑嗎?”
宰相法伊茲眉頭緊鎖︰“可是……就算答應赫梯所求,給他們最好的醫生和藥材,但是,也沒道理就這樣憑空輕易的給出去吧?不管怎麼說,也總該讓他們有所付出,否則要什麼就給什麼,埃及的國威臉面又何在?”
守備官比非圖立刻應合︰“沒錯,要給也不能白給,總該讓他們交出納扎比,還有敘利亞被佔失地也全都要回來,沒道理錯過這麼好的機會。”
拉美西斯笑了,是名副其實的荒唐嗤笑,嘆了口氣繼續提醒所有人︰“伊爾特•魯邦尼,他的態度,就是在上之王的態度,方才片刻前,他說得還不夠清楚麼?索要納扎比和敘利亞被佔失地,這兩條都是他們不能接受的,如果堅持要以此為交換,看在凱瑟•穆爾西利的眼里那就是借機勒索,是要挾。而偏偏,他這個人,是從來不會接受要挾的!”
比非圖不明白︰“現在主動權在我們手上,這不是他想不想接受的問題。”
拉美西斯不以為然搖搖頭︰“這樣說吧,已經發生過的事就是最好的前車之鑒,那就不妨數一數,都有誰曾經要挾過他。第一個,米坦尼的攝政太子馬庫賽尼,以阿麗娜做人質,居然寄希望以此逼退赫梯十萬遠征軍;第二個,篡位的二王子達魯•賽恩斯,同樣是以阿麗娜做人質,曾經寄希望以此談判提出劃界而治;而現在,第三個,輪到我們,莫非也是希望用阿麗娜做籌碼,從他手里討回大片的利益?”
御前大將歐斯努特不愛听了,重重一哼︰“埃及根本不是馬庫賽尼和達魯•賽恩斯那種貨色可以相比,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我怎麼听來听去,竟覺得你更像是凱瑟•穆爾西利的臣下幕僚,處處都在替他說話?”
拉美西斯牽動嘴角,一點不生氣,痛快反問︰“好,那就不妨換一下位置,請問,如果你是凱瑟•穆爾西利,明知道你求助的對象,肯定會提出這種要求,你打算怎麼辦?一國之王,總不可能就坐等被人要挾,卻一點應對的辦法都沒有吧?”
歐斯努特被問住了,想……努力的想,卻偏偏什麼都想不出來。這……除了答應,還能有什麼應對的辦法。
法老海倫布也被勾起好奇心,問他︰“那如果是你呢?準備如何應對?”
拉美西斯抱之冷笑︰“還記得那一年,風塵游俠伊賽亞親口對我說,以他親眼目睹的事實,凱瑟•穆爾西利這個人,善弄權謀,無論是戰場還是權斗場,都實在已經鍛煉得快成精了。所以說,一旦將一件本來簡單的救人求醫事,演化成利益層面的談判扯皮,那也就等于是推進了他最擅長的游戲里。以他的立場,即要救至親,又要兼顧帝國利益不受損害,想要做到二者兼顧,辦法同樣可以有的是,甚至可以說,是太簡單了。”
剛剛一條辦法都沒想出來的歐斯努特,不服氣追問︰“有的是?太簡單?你敢這樣說就最好拿出事實來,究竟能有什麼辦法?”
拉美西斯輕蔑一哼︰“這個還不容易嗎?譬如說,何妨就一口答應下來?答應交出納扎比、答應歸還敘利亞所有被佔失地,不管埃及提出什麼條件我全都答應你,那麼反過來,在座諸位還有理由不答應他的所求嗎?但是,別忘了!一如戰場,退卻,可並不等于就是失敗。滿口答應一讓到底的態度,也並不等于就真的可以讓我們做贏家。一切的玄妙,就全在他退讓以後的事態演繹中了。請問大將軍,你想過麼?給出承諾其實真的很容易,無非動一動嘴皮,浪費幾滴口水,怎樣兌現承諾才是重點!那可就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了!”
他越說越想笑︰“就說這個流亡的納扎比,他也是個人吶,不是案板上的一條魚一塊肉。當初因為懼怕埃及清算而逃,現在怎麼就不能再逃呢?假如說,消息走漏了,或者說,就是赫梯人故意把消息漏出去,讓納扎比害怕,又跑了,失蹤了!當然,真失蹤假失蹤,只有他們自己最清楚,但這樣一來,就等于一下子翻轉局面,主動權全到了凱瑟•穆爾西利手上。冠冕堂皇爭論起來,連他們都不知道納扎比人在哪里,那該怎麼辦?看,這可不是我不答應你的要求,純粹是出了意外,而為了盡表誠意,甚至可以承諾一定配合我們盡快把人找到。但是,真能讓你找到嗎?又要拖到哪一天才能找到?而相比于尋找一個人的簡單,撤軍歸還失地就更是一個龐雜繁瑣的過程,真正實施起來需要多少時間?每一處城鎮、每一處駐軍,只要這家伙願意,就可以制造出無數的麻煩拖沓日程。譬如諸多的輜重裝備該怎麼起運呀?清點物資該怎麼對帳呀?各樣裝備總要清點核對好了數目才能打包啟程吧?太多太多的細節,盡都可以拿來大玩花樣。甚至一個村子里駐扎的小隊原本該有幾頂帳篷、幾口鍋灶,沒對上數目都成問題,追究起來,不不不,這個我可做不了主,他也做不了主,誰都做不了主,所以必須等待來自王城的命令予以定奪……凡事互相推脫,就拿出耍無賴踢皮球的那一套把戲,隨便一件事、一個命令,要在哈圖薩斯與敘利亞之間往返一趟,就意味著是多少天時間過去了?說是兌現承諾,但這樣交接失地,卻到哪一天才能真正交接得完?還有啊,就算是已經交還到我們手里的部分,想安穩拿著,有那麼容易麼?赫梯軍隊不方便再出面,但如果是百姓鬧起來了怎麼辦?誰敢保證他們臨走臨走,不會四處煽風點火,讓百姓起來大肆鬧事?理論起來,是百姓不希望埃及人回來,尤其是家財富足的,或者混上個小官職位的,當然盡有理由擔心害怕。說吧,土地淪喪時,你是怎麼為赫梯人為納扎比賣命效勞?怎麼賺到這份財富?怎麼混到這份官職?再到變天易主,這可都是跑不了的罪責呀。百姓因此擔憂,不樂見埃及人再回來,看,這與我赫梯之王的態度,也同樣是沒有任何關系呀。”
大殿里陷入一片沉寂,每個人都听到說不出話來了。是啊,按照這種邏輯想下去,可以玩出的花招就真是太多了。
拉美西斯的眼神里透出急切,接著說︰“當然,還請千萬別忘了讓他肯低頭的核心在哪里!是一個人的一份病況!在這個拖延攪局的過程中,要打賭嗎?另一方面的催促請醫卻是半點都不能容你拖延的!從他答應兌現承諾的那一天,也必然是要以雙方同時履行承諾為前提,是要勒令埃及也必須立刻兌現才可以。請問陛下,到了那時候,是給還是不給?如果給了,赫梯方面更有理由繼續拖沓,直拖到醫生抵達哈圖薩斯,都順利完成了使命,阿麗娜都已經恢復了健康,到那時他們還有什麼好再顧忌的呢?不僅如此,這樣求來的援手,那個男人非但不會因此對埃及生出半點感激之心,一旦達成心願更會立刻調頭,撕毀承諾,務必是要把國家損失的利益變本加厲追討回來,絕不可能真讓誰佔去半點便宜!而如果陛下不給又如何?你拖沓,我也拖沓,你什麼時候兌現完成,我也什麼時候才可以兌現諾言,那麼,將這家伙逼出底線也就是毋庸置疑了。還有,更重要的是另一個問題,時間!諸位不妨都想一想,如果只是尋常病癥,有必要這樣大動干戈向敵國求醫麼?還有病得程度,如果不是已經到了非常嚴重,真有可能危及生命,這樣無奈的最後一步棋,會輕易去走麼?赫梯使節為什麼是騎兵快馬而來?時間!阿麗娜之病重,她到底還會有多少時間,這對埃及同樣是一個太重要的問題。退一萬步說,真到二者無法兼顧時,就算凱瑟•穆爾西利最終選擇至親為大,甘心置國事利益于不顧,就放棄大片疆土,甚至送上納扎比的人頭,以求從速換取醫治。但這種常識總該有吧——時間!要撤軍還地,清除干淨一方流亡政權的勢力殘余、我們這一方則要完成駐軍布防,真正收回敘利亞近半疆土的管轄權,即便什麼花招都不耍,雙方誠心順利推進,這也絕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啊。如果在此期間,他在乎的人已經病死了,那等待埃及的,又會是什麼樣的局面?”
是啊,那會是什麼局面?人們听懂了,也因此面面相覷再無一人能跳出來反駁。也就是說,在這種時候提條件,極大可能是最終非但無法如願,更要直接招致赫梯王的怒火,從此矛頭直指埃及!
拉美西斯抬眼看王座,是發自內心要勸一句︰“陛下,幫他吧,魯邦尼的說法並沒有錯,事關國家疆土,從來不是用這種方式可以索要到手的。要對付凱瑟•穆爾西利那種人,必須關注的是大格局,是要把眼光盡可能放得長遠。眼前事實,埃及經歷慘敗,同樣需要時間重整實力和軍容,若為一時圖利而落入短視的誘惑陷阱,將來極有可能是要為此付出更大代價!至少這是我的看法,對付那個男人,靠的必須是硬踫硬的實力!算一算,他如今正當盛年,今後王座生涯還會有多少年月?即便今天能狠賺一筆,以後呢?未來長遠的勝負爭鋒,該怎樣布局、怎樣把握大勢,又是否已經成熟的考慮過?若還沒有思慮周全,就以這種方式給自己埋下隱患禍根,不覺得才是非常愚蠢嗎?畢竟,國與國、王與王,霸主間的較量可不是奸商無利不鑽的談生意,而哪怕即便是商人間的生意,投機,都尚且是意味著高風險,一旦失敗,後果未必可以承受!陛下,听我一句,關乎那個男人最在意的至親,借此去投機取利,委實太危險了!事實已經不止一次的證明過,凡在阿麗娜的問題上與他過不去,其後果都不是其他任何事情可以相比,若真為此結了仇、狠狠記上一筆賬,那麼只要這個男人還活著,他今後漫長的做王生涯都必然是要不計代價,與埃及死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