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no.293 練兵 文 / 北京野貓
&bp;&bp;&bp;&bp;經過幾天勘察地形,王子已經選好一處溶岩洞作為藏身地。洞口不算太大,但能讓馬匹順利通過,且洞外有層層灌木遮擋,隱蔽性極佳。溶岩洞內空間廣闊,容留數百人不成問題。大隊到來前,十二勇士已經在通往更深處的各個岔路洞口做好標記,用麻繩拉出活動範圍,以免有人不小心誤闖迷路。
搭建帳篷,安頓人員馬匹,兩百勇士自此以溶洞為家。卸載物資時,除了衣食住行必要的各項準備,居然還有滿滿一馬車的上等美酒。
狄雅歌笑說︰“算是提前準備的慶功酒。”
王子打開一壇,整座溶洞很快溢滿醉人酒香。他冰藍色的瞳仁中滿是笑意,嘖嘖感慨說︰“好酒!真是好酒!就憑這個也要記你一大功。”
大個子森普第一個忍不住,扯著嗓門叫道︰“媽的,把老子的饞蟲都勾出來啦,什麼時候能喝啊?”
王子重新蓋上酒壇,悠然道︰“等著吧,先做好功課,有你喝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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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當太陽升起地平線,尖刀小隊的先期訓練便正式宣告開始。王子首先將兩百人重新分組整編,每隊任命小隊長,由狄雅歌總領負責。十二勇士被分在狄雅歌直接領導的一隊,王子特別提醒他們︰“我知道你們勇猛,單打獨斗個個是好手,但是……你們的致命缺陷是沒有當過一天兵!對軍人和武夫的區別,還根本沒概念。所以,這也是擺在你們面前最艱巨的任務,要用最短的時間把自己變成一個軍人,要學會服從命令,統一行動听指揮。”
夏爾穆大聲道︰“殿下,你放心,我們兄弟保證听從長官命令,絕不亂來。”
王子微微一笑︰“看,這就是問題。軍中列陣,除非長官問話,任何人都不能隨便開口。如果全像這樣想說就說,成千上萬人你一句我一句,豈非都要變成熱鬧集市了?”
正宗軍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夏爾穆一張臉立刻紅到脖子根,打死不敢再開口了。
王子告訴他︰“你們必須盡快熟習軍隊中的規矩,要牢記軍法守則,只有融入到一個整體中去,才是我需要的沙場戰將。”
真的,當練兵正式開始,十二勇士才發現,要做一個合格的軍人實在沒有想象中那麼容易。他們要突擊學習大量軍事常識,譬如在戰場上使用的旗語、號角、手勢,什麼信號是沖鋒,什麼信號是撤退。實戰中采用的各種交流暗語,什麼字眼指代什麼命令……不僅全部都要牢記在心,更要訓練成下意識的習慣,听到便要即時做出反應。此外還有騎兵訓練,也根本不是只要會騎馬就能行。各個小隊分組,行動時要如何統一步調、保持隊形;各隊之間要如何聯動策應彼此配合;前進應該是怎樣;後撤又是什麼程序;什麼叫合圍;什麼叫斷後……要學習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幾天下來,十二勇士想不感慨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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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心潮翻涌的還有帕特里奧。赫梯三王子•凱瑟•穆爾西利!從前,他只是耳聞其非常善于帶兵,此刻親眼所見,才終于明白‘善戰王子’的封號究竟是怎麼來的。
一切核心是有序!是整體!由整體才能誕生力量!對各個小分隊的劃分,隊長人選如何確定,其中顯然都暗藏不少學問。協調士兵關系,合理安排各隊間的戰術配合,一切都靠訓練!由訓練而生默契,由默契而生效率,由效率而生的,便是無以倫比的殺傷力!
帕特里奧不得不感慨,實戰演練,各種戰術變幻已足夠讓人嘆為觀止;掌握改造長矛的使用要領,固定靶、移動靶,人人都必須練出最佳狀態,以致沒用多久,每個人就都選出了自己最稱手的專用長矛;而戰場之外的學問似乎更多,要如何對待馬匹,專人專馬如何培養感情做到人馬合一;要如何注意飲食和休息方式,以適應岩洞內的陰冷環境保證不生病;還有每個人的脾氣稟性,都要摸清、看透,要促進士兵彼此的交流溝通,及時化解可能存在的某些糾紛矛盾,要時刻觀注各人狀態,給需要的人適時減壓以放松心情……
帕特里奧一路看下去,做統帥的學問多到無法用言語說盡,而能將一切細節都做到極致,或許,才是他能長勝不敗的真正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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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旁觀歸旁觀,他自己要做的事情也實在不少。整理狄雅歌帶來的醫藥儲備,帕特里奧又忍不住刻薄出口了。差距!什麼是差距?!無論治外傷的、內傷的、毒傷的,比較埃及的醫療水準,赫梯的軍中用藥實在要差一個重量級。
“如果是尋常傷病還勉強混得過去,一旦踫上要勁的時候,哼,生死一線能不能拉回來,差別就太大了。”
帕特里奧實在很沒良心的說︰“知道嗎,其實你真的應該感謝拉美西斯,你那倒霉兄弟在沙漠遭殃的時候,如果不是被送進埃及軍營,哼,就憑赫梯這種水平想救人?還能有命我寧可把自己這條命送給你!”
王子更沒良心的回敬︰“只能說,這是天意,不管重來多少次都輪不到感謝他。”
看不過眼的醫療裝備,帕特里奧只能自己動手予以補充,每日流連于密林山野采集‘原料’,不愧是級別最高的大祭司出身,帕特里奧認識的草藥種類真是太多了。隨便在林子里轉一圈,能讓他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幾天未必能踫見一株。除此之外還有各種毒物,他似乎非常熱衷收集有毒的東西,凡能踫到絕不放過。當阿布第一次看到他帶回吐著紅信的毒蛇、毛茸茸的毒蜘蛛,粘糊糊的毒蟾蜍,滿身的汗毛都要乍起來了。而他居然就若無其事的把玩毒物,似乎那些東西比最漂亮的寵物貓還可愛。在岩洞中專門闢出一塊地方養起來,每日提取毒液,分明是樂此不疲。
對此,所有人都強烈抗議到快跳腳了,天哪,這麼多可怕東東,要是夜里睡覺有一只不小心爬出來……嚇——!想一想都要做噩夢!
對所有抗議叫囂充耳不聞,帕特里奧一臉輕蔑冷哼道︰“懂什麼?劇毒能要命,也同樣能救命,你們誰敢保證不會有需要救急的時候?什麼都不懂就拜托不要隨便發表議論。”
對于帕特里奧令人‘發指’的行徑,大概也只有學者出身的家伙能欣然接受,馬格休斯甚至還饒有興趣和他探討起醫學問題。聊一聊才發現,嘿,難怪這家伙總是自命不凡,肚子里的學問說起來也真是不少嘛。
草藥學,尤其是毒藥學,馬格休斯實實在在長了不少見識。原來毒物生活的環境周圍,就一定有相對應的解毒物存在。所謂‘相生相克’的道理,實在是放之四海而皆準。因為只要是生物就一定有天敵,不管動物植物都一樣。凡對有毒的東西,它的天敵身上自然也就暗藏最理想的解毒劑。
求知學者被掀起濃厚好奇心,跟在人家屁股後面問東問西,手下就忙不迭詳細記錄。真的,自從來到密林集結,一貫‘白吃飯’的學者也開始變得忙碌。從裝備物資中搜刮大量細羊皮,鋪展開來就整日埋頭寫寫畫畫。學者的痴迷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幾天時間,馬格休斯的帳篷就已快被羊皮手卷堆滿了。
夜晚的岩洞又濕又冷,看看外面天色,東方都已微露曙光,馬格休斯卻還了無睡意。披著厚毛皮抵御寒氣,昏黃火光中依然在不停書寫著。少年阿布起夜添加柴火,湊過來小聲問他︰“學者先生,你還不睡啊?天都快亮了。”
馬格休斯也不抬頭,隨口回應︰“快了,寫完這一章就睡。”
阿布看看羊皮手卷上密密麻麻,卻一個都不認識的字母符號,茫然問道︰“學者先生,你整天都在寫,是在寫什麼東西啊?”
又是一個段落告結,馬格休斯才抬起頭,伸了個懶腰說︰“我在書寫戰記。”
少年不懂︰“戰記?什麼是戰記?”
馬格休斯笑笑說︰“就是你我正在經歷的這場戰爭,我要把一切都完完整整記錄下來,留給後人,這就是歷史。”
他小心吹干細羊皮上的墨跡,笑問少年︰“你知道這東西有多重要嗎?不管你是希臘人、埃及人、赫梯人或者巴比倫人,不管你來自何方,屬于什麼種族,這東西都是其它任何一切不能比擬的,是千金不換的無價財富。”
阿布瞪大眼楮︰“你是說……這張羊皮有這麼值錢?”
馬格休斯咯咯一笑︰“傻瓜,不是羊皮值錢,而是上面的文字,是被記錄下來的歷史。”
他告訴傻孩子︰“知道嗎,人類繁衍數千年最偉大的成就,不是任何一場戰爭,不是任何一個國王,也不是任何一座宏偉的神殿,而是語言!是文字!文字的價值遠勝最善戰的軍團、最鋒利的刀劍,一切最偉大的文明都是因它才會存在。”
阿布听呆了,有這麼神奇嗎?他好像一點都不明白。
馬格休斯指指岩洞里熟睡的猛士,小聲說︰“就以眼前為例,不管他們有多麼勇猛,不管最後決戰時的場面有多麼激動人心,除了這些親歷者,其他人是不會看到,甚至都不會听說的。你想想看,一個人的壽數能有多少年?當英勇猛士都隨著時間老去,還會有誰記得曾經發生過的一切?或許,他們的兒孫會記得,但時間的威力是無敵的。曾經鑄就的輝煌,終有一天會被人徹底遺忘。”
馬格休斯告訴少年︰“正是為了抵御時間的威力,為了避免遺忘,才需要把它記錄下來。這就是文字的價值,也是留給後人最寶貴的財產。”
阿布好像有些明白了︰“你是說……正如千百年前發生的事,我們不可能去親歷。再過千百年之後的人,也只能通過這些羊皮才會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
馬格休斯點點頭,微笑著說︰“歷史是一面鏡子,記錄歷史,並不僅僅是像某些國王理解的那樣,只為讓後人永遠記住他的名。由文字書寫的歷史,更重要的是為讓後世看清先人走過的腳步,是通過歷史而積澱智慧。那些曾經發生過的往事,無論成功的經驗還是失敗的教訓,對後人都是一種警醒啟迪。因為人性是永恆的,天性中的弱點也都是共通的,先輩會犯的錯誤,後來的人也一樣會犯,所以人們才需要歷史。需要用它來洗脫蒙昧,避免犯錯,讓無數代人累積的文明繼續向前推進,這才是歷史無上價值的真正意義所在啊。”
少年听得入神了,眼神中閃爍著那種經由智慧啟蒙的興奮之光,文字……真的是這麼神奇的東西嗎?忽然間,他竟生出一種按捺不住想去學習的**。
偶一轉頭,發現王子不知何時也醒了,走出帳篷靜靜坐在不遠處,就笑听學者在溫暖火光中對無上價值的推崇。看到王子,阿布立刻興沖沖跑過來,手里拿著寫滿陌生符號的羊皮。
“殿下你看,是學者先生寫的戰記,好像是非常神奇的東西呢。殿下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嗎?”
拼音字母,全然陌生的文字體系,這倒把王子難住了。從前也只有希臘城邦使團來訪時,偶爾看過交流文書,純粹好奇學過幾個希臘字詞而已。此刻密密麻麻的戰記手卷……
“你寫了什麼?”
看馬格休斯走過來,王子實在有些沒好氣的問。眼神中的警告,聰明學者立刻白了,在耳邊小聲道︰“我知道,我知道,保證沒有那一段好了吧?是從巴比倫開始寫的……”
做了一個夸張的封口動作,瞪眼回敬︰“誰讓拿刀的是大爺,我可沒膽得罪你。對眾神發誓保證沒有,能放心了?”
是啊,對一個多少年站在萬萬人之上的尊貴王子,賣身為奴的過往自然是堅決不能提及的奇恥大辱。這種心情他可以理解,只是……明明有過那麼多驚險刺激、而且是他親身參與的刻骨經歷,卻注定要爛在肚子里帶進墳墓,這對做學者的人還真是一種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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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養足精神的猛士又開始一日緊鑼密鼓的作訓功課,阿布一路跟在王子身邊。自從遇到王子,他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如此新奇。尤其是這段藏身密林的日子,無論學者的文才,還是武者的勇猛,都讓他生出一種難以壓制的躁動。雖然交給他的工作是和分組輪休的士兵一同負責燒火做飯等生活雜事,卻分明做得心不在焉。心癢難耐,想學的東西太多,多到晚上做夢都恨不得自己能搖身一變長大十歲,也能和大家一樣,擁有令人羨慕的本領。
裝出一幅撿柴的樣子,賴在訓練地不肯走。懷里的木柴明明掉的比拾的多,他自己卻渾然不覺。王子笑了,是,他一早看出少年的心思,這天終于問他︰“想學?也想跟著練?”
阿布一愣,隨即拼命點頭︰“殿下,可以……算我一個嗎?”
王子搖搖頭說︰“現在不行,沒有空余人手能從頭開始教你。以後,會有機會的。”
阿布低下頭,眼神中難掩失望。王子伸手拍拍他,帶著些許安慰的說︰“不用失望,學習分很多種,不一定是從上陣練兵開始。你現在也有很多東西可以學啊,譬如說,那些常規術語,還有軍法守則,狄雅歌每天晚上對十二勇士進行的特別訓練,你就可以跟著一起听啊。看看是他們記得快,還是你學得更快。”
說起這個阿布的眼楮一下子亮了︰“殿下,那些我早都記熟啦。不信我背給你听。”
說著,少年就說起那些听來的功課,滔滔不絕都不見打磕,王子都听得愣住了。不是吧?晚上的突擊教學總共才進行幾天?十二勇士表現最好的夏爾穆也才勉強記全,問起什麼還要想一想才答得出。
王子來了興趣,突然提問,跳躍著考取其中條目內容,他問得很快,少年阿布卻回答得更快,分明是不過腦子就脫口而出。王子哈哈大笑起來,直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阿布一臉茫然︰“殿下,我……說錯什麼了?”
王子搖搖頭,感慨說︰“我是笑自己,憑直覺總能押對寶,小子,你天生就是當兵的料。你的未來……非常值得期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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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訓時光過得好快,如果不去刻意數算日期,幾乎都快讓人忘了外面的世界在怎樣流轉。這一天,密林中的平靜終于被打破了,帶著青銅指環的信使送來戰報,看到內容,王子冰藍色的眼神在閃爍寒光。傳叫狄雅歌︰“集合各隊隊長,今夜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