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no.270 敘舊 文 / 北京野貓
&bp;&bp;&bp;&bp;快馬急行軍,紅嬰率領大隊,星夜撤回位于底格里斯河畔的摩甦爾城大本營。負責鎮守本營的是昔日跟隨哈爾帕領主的資深老將伊爾哈姆,看到紅嬰率部回歸,52歲的老將總算稍稍松了一口氣。
夜幕下,摩甦爾城被無數火把映照通明,大本營里各路將領,注定今夜無人入眠。在通報軍情的會議上,伊爾哈姆面色沉重的說︰“王城此次派兵非同以往,莫克多所率三萬人馬是清一色直屬軍團,沒有其它派別力量,也不似往日各派爭功斗法時,出兵不過是做做樣子,打打就回。看他們的架勢,這一次分明是志在必得!主力大軍每每都是集中力量以強攻弱,交戰僅一個月,就已有三十多處村鎮部落慘遭清洗!對淪陷區的男丁不分老幼一概殺光,女人則全部押往南方為奴!近百里的淪陷區赫然已成無人區,莫克多放出狂言要在三個月內徹底蕩平西北‘匪患’!”
所有人都听到眉頭緊鎖,紅嬰沉吟道︰“看樣子,亞流士這次是下定決心了……”
于是,她一方面命眾人擬定策略,將回撤的主力人馬盡速發往戰區,另一方面,也要盡快補充在王城慘遭清洗的耳目細作。
“那些唯利是圖的弄權者,如果沒有足夠誘人的回報,就是親娘老子也不可能讓他們有所行動,亞流士這次敢不惜血本派出第一親信莫克多實在太不合常理,必須盡快搞清楚,他們與赫梯究竟達成了什麼協議,才能對癥下藥解救危局!”
一夜商討各方迅速行動起來,紅嬰為把握全局坐鎮摩甦爾城。憤恨要好,不甘也罷,她現在必須拋開一切與現實無益的情緒,全力以赴應對這場自起義以來最嚴峻的威脅和挑戰。回歸第十日,這一天忽然有士兵來報︰“大姐,有幾個人來到城外說要見你,看相貌,一個是赫梯人、一個埃及人、一個希臘人還帶著一個本地小孩做僕從。”
紅嬰听到這樣奇怪的組合不由一愣︰“他們是什麼人?來干什麼?”
“那個帶頭的赫梯人說,是來與大姐敘舊的。”
“敘舊?”
這個字眼讓紅嬰更奇怪了︰“他們認識我?那個赫梯人叫什麼名字?”
士兵搖搖頭︰“他們什麼也不肯說,只說見面自然明白。听說……他們最早是在埃拉村與耶法魯隊長接觸上的,說如果不帶他們來,日後讓大姐听說,恐怕會親手宰了壞事的家伙。”
紅嬰越听越驚奇,從戰區過來的赫梯人?
在座的伊爾哈姆皺眉道︰“現在是非常時期,突然出現這麼奇怪的赫梯人,大姐,不能不防啊。”
紅嬰眉頭一挑,冷哼道︰“听他的意思,好像不見會帶來非常嚴重的後果呢。見!我倒要看看赫梯人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鑒于赫梯如今不可不防的來意用心,傳召神秘訪客,伊爾哈姆特別加派衛兵緊緊跟在紅嬰身邊。嚴陣以待中,神秘訪客走進視野,當他褪去披風,抬眼看向依舊一身火紅衣衫的女頭領,只用淡淡的微笑等待接收所有意料中的反應。
他……他……
紅嬰如遭五雷轟頂,霎那間已徹底驚呆了。是她眼花了嗎?那雙冰藍色的眼楮,還有縱然掛著旅途風霜,卻刻骨銘心讓她不曾有一日或忘的英俊面容。凱瑟•穆爾希利?!赫梯三王子?!這……確定不是她日久相思而生的幻覺?
當紅嬰從幾近窒息的驚駭中回過神,一下子沖上去抓住他,眼淚奪眶而出,劇烈顫抖中她幾乎不能成言︰“你……你……這到底……你不是已經……”
王子悠然笑說︰“放心,現在是大白天,鬼魂是不會來找你敘舊的。”
當確信這是真的,紅嬰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一下子撲進王子懷中放聲痛哭。神明啊,他還活著!溫暖的體溫,就實實在在來到她眼前,試問世間還有什麼能比擬此刻的幸福?!
一時間紅嬰又哭又笑,緊緊抱住王子再也不舍得放開。身後,伊爾哈姆等認識王子的部下也早已驚呆了,而另一邊的帕特里奧連同學者老兄卻忍不住大翻白眼,哈,難怪這家伙自信滿滿到了摩甦爾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搞了半天原來是討風流債。
王子扯開紅嬰,對她的失控無動于衷,只用毫無感**彩的聲音淡然道︰“听說你是打著風神馬爾杜克的名義攻城略地,那麼,不知你可曾听過卡比拉的預言?他在二十多年前就曾親口告訴你的父親,你們注定失去哈爾帕,有生之年再無一人能重返故鄉!卡比拉的預言無可更改,你不相信嗎?”
紅嬰一下子忘了哭泣,他……
王子冷然一笑︰“一貫唯利是圖的弄權者,為何能打破僵局悍然發兵?普拉米因何當街發瘋自裁?亞流士又因何對這塊西北疆域突然變得勢在必得?我這個赫梯密使,還算合格否?”
紅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意思?難道是你……”
聞听此言,伊爾哈姆也一下子沖上來,愕然道︰“神明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你?是你在暗中配合哈爾帕的……”
“大人,你們先都退下,我想單獨和他說話。”
紅嬰霍然打斷老將差點沖口而出的名字,不容反駁強令眾人退去,而王子也讓帕特里奧等人先出去,當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紅嬰重新看向王子,復雜的表情難用筆墨形容。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對我?你為何而來?是來專程看我的笑話嗎?”
王子淡然道︰“我警告過你的,千萬不要越過邊境,不要妄想奪回從前的故鄉,如果你那樣做,赫梯不會放過你。”
眼淚無聲滴落,紅嬰無法言說刺骨的疼痛︰“為什麼?你可以說得這樣平淡?你知不知道,當初伊賽亞流亡到此,當我听說那些驚天陰謀有多為你擔心?我發動所有能發動的人手,想盡辦法要通知你,只可惜在敘利亞他們沒能追上騎兵的速度!當聞听噩夢成真……你知道……那段時間我是怎麼過來的嗎?生要見人,死要見尸,听清楚!時至今日依然有我無數的兄弟在敘利亞尋找你的遺骸!可是你呢,你突然就這麼出現了,然後用這樣冷酷這樣輕松的語調告訴我,你在如何算計我,打擊我!你是在嘲笑我對嗎?嘲笑我不自量力,嘲笑我淪為你的掌中玩物,是不折不扣被沖昏頭腦的大傻瓜!”
說到極度傷心處,紅嬰慘然而笑︰“是啊,你是誰?你想做的事又有哪件做不成呢?如果你這麼希望毀滅我……”
她霍然抽刀遞向王子︰“那就來吧,直接殺了我,大可不必費心勞神。”
王子暗自嘆息,紅嬰的心他豈能不懂,憑心而論,他又何嘗希望與一個帶領部族苦苦求生的小女子為難?只可惜,在關乎國家利益的問題上,他們的立場都不容妥協。
王子嘆了口氣,溫言道︰“如果存心滅你,我也就不會現身了。既然來了,就是為解決問題,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紅嬰又是慘然一笑︰“解決問題?這里還有你關心的問題嗎?我們已經撤回來了,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生死存亡,都只剩我們自己的問題。”
王子搖搖頭,很誠懇的對她說︰“你當初不能坐看我去赴死,這份情意我心領了。但是,我有我的立場,無論我身在何方,只要我活著,就必須為守護我的家園而戰!你也是一方領袖,我相信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明白。”
他說︰“只要你不侵犯赫梯疆土,我就會是你的朋友,幫助你守衛家園同樣不受侵犯,究竟是為敵還是為友,你自己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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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乍然現身,在摩甦爾掀起軒然大波。各路主要將領都連夜趕回大本營,首腦匯集的緊急會議上,最激動的莫過于霍頓。
“說什麼幫助守衛,明明是他親手給我們招災,現在又跑來充當救世主?這算什麼?而且從赫梯到埃及,那麼多人都認定他陣亡了,為何竟會沒死?既然沒死,到現在一年多了他又跑去哪里?在干什麼?一句與我們無關就閉口不談,相信他才是天大的笑話!”
對于霍頓的看法,老將伊爾哈姆並不認同,搖頭說︰“他經歷了什麼的確與我們無關,重要的是他還活著!凱瑟•穆爾西利!赫梯名聲最響亮的善戰王子,一旦他站出來,許多事都會從本質上發生改變。對我們而言,重要的是打贏眼前的戰爭,是要盡最大可能保存力量繼續生存下去,而他的確能幫我們做到這一點!”
他提醒情緒激動的年輕人︰“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你必須承認,站在國家層面的較量角逐,你、我,甚至包括大姐,我們這里誰也不是他的對手。無論是指揮正規作戰,還是玩弄權術之爭,他都是名副其實的不敗王子!現在他願意和我們站在一起,這絕對是好事啊!”
霍頓堅決不接受,大聲道︰“從他在敘利亞‘陣亡’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是無名無分的幽靈,再也不是什麼王子了!否則的話,他為何不回赫梯,卻要在外面四處搞鬼?不是我意氣用事不接受他,而是……”
霍頓伸手指向地圖,胸膛起伏的說︰“至少大人這句話沒說錯,他站出來,許多事都會從本質上發生改變。看看周圍吧,一旦讓人听說凱瑟•穆爾西利還活著,是在我們這里,赫梯的篡位者會放過他嗎?埃及法老會不聞不問嗎?到那時恐怕就不再是莫克多這三萬人馬的問題了,根本是要給我們招來滅頂之災啊!”
霍頓的擔心不無道理,眾頭領由此議論起來,是啊,對這個‘死而復生’的王子該如何衡量,接受還是不接受?恐怕決斷稍有不慎,後果就會非常嚴重啊。
終于,紅嬰站出來說話了︰“大家的擔心都有道理,但是要解決也並非難題。畢竟誰也不是傻瓜,他當然不會以凱瑟•穆爾西利之名宣告與我們站在一起……”
“可是……”
紅嬰不讓霍頓開口,用非常肯定的語氣對眾人說︰“無論他這一年多經歷了什麼,有一點都毋庸置疑,他是一定會回到赫梯的!一定會重整河山、收拾亂局,回到他應該回歸的位置上!他今日來到這里,其實……就是要讓我看清赫梯的未來!”
紅嬰一字一句的說︰“赫梯的未來,直接關乎我們的未來!背靠這個疆土最廣闊的帝國,當凱瑟•穆爾希利重歸現身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沒有余地不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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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後,摩甦爾叛軍陣營中多了一個神秘將領,人們對他的稱呼是克拉圖,因為他每逢現身必定帶著鬼臉面具,在巴比倫語中,克拉圖的意思就是戴面具的人。
然而奇怪的是,以善戰號稱的王子,這次完全不見了兩年前西北戰役時的勇猛神威,加入陣營非但沒讓人看到立桿見影的效果,他為紅嬰制定的行動策略,更在將領中引發一片質疑聲。避免一切正面開戰的可能,他竟然主張為莫克多‘讓路’,主動放棄大片疆土,就放圍剿大軍長驅直入,卻將優勢兵力用在已經被攻佔的最外圍地區。
“你到底在想什麼?那些地方已經是被莫克多徹底清洗的無人區!駐留守軍都是亞流士增派的後續人馬,就算全都殺光也絲毫無損莫克多的主力作戰啊。”
王子的策略別說是部將,就連紅嬰都忍不住懷疑起來︰“你是真心要幫我嗎?還是擔心我們死得太慢?”
王子笑了,悠然道︰“贏得戰爭可以有很多種方式,這取決于你的終極目標。你不妨說說看,你心目中最理想的結果是什麼?”
紅嬰一臉荒唐︰“這還用說嗎,當然是以最小的代價盡快結束戰爭。”
王子眉頭一挑︰“我再給你加一條,最理想的結果,不僅是以最小代價盡快結束戰爭,而且是在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可以高枕無憂,不必擔心威脅再來。”
人們愣住了,霍頓皺眉道︰“直說吧,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王子微微一笑︰“戰爭分兩種,看得見的和看不見的,千萬不要把這二者分割開來。同時打贏,才會是真正的贏家。”
“什麼意思?”
不僅是霍頓,這話連老將伊爾哈姆都听不懂。
王子笑笑說︰“對你們來說,要盡可能保存實力,最理想的結果,當然是能讓亞流士主動撤兵,所以一切部署,都要圍繞這個目的展開。”
紅嬰更覺荒唐︰“由你親手策動亞流士,他勢在必得的決心已經擺在這里了,主動退兵?你在開玩笑嗎?”
王子卻說︰“我能讓他來,就能讓他走,你不相信嗎?”
霍頓怒道︰“除非你說出讓人信服的理由!”
王子嘆了口氣,很耐心的解釋道︰“戰爭分兩種,看不見的戰爭,就是權術層面的斗爭。現在雖然是亞流士出兵討伐,但是千萬不要忘了九王子迦以該!”
眾人一愣,依然不太明白。
紅嬰皺眉道︰“九王子?他和這場戰爭有關系嗎?”
王子笑笑說︰“關系到你能節省多少人力物力乃至人命,你說關系大不大?”
面對眾人一臉迷茫,他解釋道︰“王城一番秘斗,普拉米之死讓九王子落了下風,但是,他真的會從此甘心嗎?我是怎樣策動亞流士對這塊土地勢在必得,已經很明白的告訴你們了。地緣優勢讓這里變成足見獲利的肥肉,亞流士現在一心要搶到手,但問題是,九王子會老老實實讓他如願嗎?”
眾人一驚,紅嬰變色道︰“你的意思是說,九王子迦以該會從中作梗?可是……你知道他會有什麼行動?又該如何把握時機?”
王子卻說︰“他有沒有行動根本不重要,安分守己什麼都沒做,其實才對局勢最有利!記住,利用九王子,只是利用這個名號,重點是在于讓亞流士認定他做了什麼!”
他告訴眾人︰“我在王城是有過親身體驗的,亞流士是個非常多疑的人。所以,當出現任何不合理的現象,他都一定會仔細掂量。要打賭麼,撤空人員一路放行不抵抗,只會讓莫克多挺進的速度慢下來,甚至,一步都不敢再多走。”
房間里陷入沉默,眾將面面相覷,听著有道理,可是,萬一他猜錯了怎麼辦?霍頓皺眉道︰“那……集中兵力襲擊無人區的駐留守軍又是為什麼?”
王子發出一聲嘆息︰“你應該先問,莫克多制造無人區的目的是什麼?摩甦爾部眾遍布鄉野,誰是普通百姓,誰是需要滅殺的反賊,他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分辨清楚,所以才要一律清剿。但是不要忘了,亞流士是國王。他奪回失地是為了實行統治,因此不可能把整個西北的人口都殺光清光,所以說,這是出于戰爭需要,眼下制造無人區,是為了保障補給線的安全暢通!”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不錯,補給線就是生命線,騷擾後方切斷補給,莫克多也就別想再順利進兵。房間里有些沸騰了,王子卻一臉無奈+無語,難道這就是匪寇出身的單線思維?話都已經說到這里了,居然還是只知道直來直去!
“騷擾補給線,打完就走,絕不在佔領區停留。沒錯,不奪失地,這絕不符合摩甦爾的利益,所以,騷擾後方的不是你們,而是西北防軍!西北防軍的當家人普拉米雖然死了,但是,部下將領還都是如假包換屬于九王子陣營的力量,如今莫克多這個兼任長官不在其位,他們要做點什麼在背後搞點鬼,還不是比吃飯更簡單的事嗎?”
懶得再听有人問‘為什麼’,王子干脆一口氣說完。至此,人們才終于恍然大悟,紅嬰當即驚呼起來︰“我明白了,冒充西北防軍給莫克多搗鬼,就會讓亞流士和九王子的矛盾直線升級!難怪你說九王子實際上什麼都沒做才最有利,是啊,憑空背黑鍋才真能把人氣到抓狂,將這兩大政敵的怒火都拱向最高峰,他們這次不斗個你死我活才叫怪事!”
王子悠然道︰“前面撤空讓路,這叫誘敵深入!後面騷擾補給,這叫切斷後路!兩廂合圍叫什麼?看在亞流士的眼里,這豈不就是‘我吃不到,你也別想吃到’?!分明就是九王子這頭不甘利益旁落的惡狼,為了給他壞事,甚至不惜勾結匪寇,里應外合!”
他嘆了口氣︰“換作你們是亞流士,還敢把親信大軍放在這個前後夾擊的陰謀圈里嗎?而且更重要的是,九王子這頭惡狼不在這里,是在王城!在他自己身邊!當矛盾直線升級,你死我活的惡斗無可避免,他豈能不把親信軍團趕快調回去以防不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