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no.211 密探 文 / 北京野貓
&bp;&bp;&bp;&bp;將麥西姆安置妥當,三人便下山進城。穿行哈爾帕被暴風摧毀的南大門,如今經過大半年重修,也不過才剛剛補上一段城牆,城門處一大段空隙至少還有幾十米的缺口。穿越粗木搭建的腳手架,但見無數勞工都在上面忙不停。搬磚、砌牆,監工的鞭子時時等在左右,稍有懈怠便是幾道血痕。狄雅歌看到哈努克了,昔日的小隊長如今已被蹂躪得體無完膚,身上的背籃堆滿石塊,艱難向上攀爬,猛然一陣咳嗽就有大口鮮血吐出來。
狄雅歌看得心痛,伊賽亞卻已在摸著下巴提醒他,拜托,不要這麼快就露形!
是,忍!轉頭側目,就當什麼也沒看見!
入城盤查森嚴,姓什麼叫什麼,從哪里來,來做什麼,隨身攜帶何物,準備停留多久……一路問下去,只差沒把八輩祖宗都說全了,也就是伊賽亞這種八面玲瓏的家伙,換做第二個人,想編造周全不露馬腳幾乎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取中原則,進城後他選了一家不算太熱鬧也不算太冷清的旅店落腳,可是漂亮小媳婦顯然不滿意,眉頭緊鎖問︰“就住這里嗎?好像很髒呢。”
“忍忍吧小姐,這是在外面,不是在家里。”
老公一臉無奈,拉著她不由分說就往店里走。啞巴奴僕睡馬廄,小夫妻要了一間應該已經是最好的客房,可是漂亮小媳婦的臉色分明已難看到家︰“這麼小的窗戶都看不到陽光,不會有老鼠吧。”
帶路的伙計連忙陪笑︰“不會不會,夫人盡管放心,我們這里別的不敢保證,干淨是肯定沒問題的。”
嘿嘿,這樣標致的小美人實在少見,想來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挑剔一些也很正常嘛。
小美人總算不情不願的住下了,到大堂來用餐,難免又是一番矯情。而衰老公已經在這邊向伙計打听城里哪有變賣首飾的地方——這自然又是伊賽亞的詭計,進城需要合理的身份,要在城中亂轉也需要合理的事由。所以他給自己的設定,就是拐帶大戶小姐私奔,結果鬧到手頭吃緊的倒霉蛋。這種風流韻事往往最被津津樂道,因此插科調侃也就最容易蒙混過關,同時也避免了薩莉出眾的美貌再引人猜疑。
大堂用餐時,啞巴奴僕也一瘸一拐湊過來,坐在腳榻前,任憑怎樣呼喝就是賴著不走。
倒霉蛋狠狠淬一口︰“可惡,老子就是被你吃窮的。”說著不情不願扔下半張餅。
吃吃喝喝,漂亮小媳婦難免遭人指點,就在這時又有客人走進來,看衣著像個大管家,他放眼四望發現在座的美人,也不免多看幾眼。伙計迎上去笑問︰“呀,您老怎麼來了,真是稀客,莫非是新出窖的好酒讓您聞到了香氣?”
那人點點頭說︰“是啊,最近饞蟲又跑出來作祟,有好料嗎?”
伙計一臉陪笑︰“好酒飄香,走啊,帶您去驗驗。”
那人跟著伙計往後面走了,伊賽亞卻听得耳根一動,這番對白……怎麼听著有點像暗號呢?用餐時間,來往食客也有不少,買熟肉的、打散酒的,那伙計招呼別人好像都不是這樣的吧。他摸摸額頭,在座兩人立刻警覺起來,有可疑家伙?誰?
片刻後,那管家模樣的客人重新現身,伙計一路殷勤送出門︰“整壇泥封,這就給您送到家里去。”
“喂,伙計。”
伊賽亞把他叫過來,掏出兩個銅板嗤罵︰“有酒不早說,趕快,給老子弄一壺來。”
伙計伸手接過銅板,立刻點頭哈腰弄酒去了。狄雅歌滿眼狐疑看向伊賽亞,這家伙可疑?為什麼?伊賽亞狀似不經意的摸摸手,又看看他,狄雅歌有些明白了,對他來說喬裝改扮除了容貌聲音,另一大重點就在兩只手,特意纏裹層層破布條,只為掩蓋武將特征。所以等那伙計回來送酒時,他仔細看兩眼,這才恍然大悟——伙計手上有老繭!是特定部位的老繭,就和他自己手上的一模一樣,那是只有經常使用刀劍的人才會留下的痕跡!
伊賽亞由此確信方才那人一定是同黨。可是薩莉卻感到困惑,怎會這麼巧呢?他們隨隨便便選了家旅店,店里的伙計就是密探?而且還趕上有人來接頭?是他們暴露身份了?不像,可如果不是專為他們而來,難道說二王子的耳目真已經到了無孔不入的地步?
伊賽亞嘿嘿一笑,輕松給出答案,閑聊中隨口提到風神殿的熱鬧。啊,是了,才剛剛鬧過麥西姆的事,人沒抓到自然風聲緊,難怪他們要來接頭呢。他用暗語示意二人今日不可妄動,要做什麼,也要等擺平那個伙計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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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住店的客人都各自安歇,手上有老繭的伙計不知為何來到後院牲口棚,還離得很遠,就听到草垛里傳來響亮的呼嚕聲。他似乎對這個啞巴奴僕很有興趣,躡手躡腳湊過去,就想拉扯面巾。誰知這時啞巴奴僕忽然一個翻身,嚇——,原來他睡覺時早把面巾摘掉了,此刻轉過臉來當真嚇死人。老天神明,這分明是妖怪嘛!伙計差點叫出聲,待到驚魂稍定,眼看沒把妖怪吵醒,趕緊拔腿開溜。
狄雅歌露出一抹淡淡的冷笑,也不睜眼,翻過身繼續睡覺。
伙計一路跑進屋,抬眼看看二樓那間最好的客房,忍不住嘟囔︰“挺漂亮的一對兒,怎麼帶著妖怪似的僕人?奇怪。”
他躡手躡腳又往樓上走,到了窗根底下就听到小美人在不住口的抱怨︰“說啦,你什麼時候才能把那妖怪趕走,看著就惡心。”
倒霉蛋卻似乎比她更氣悶︰“你以為我不想?可這能怪我嗎?已經是被人扔出來的貨色,早就提醒你不能招惹,是你非要充好心扔出一塊肉啊。現在好了,沾上甩不掉,打不怕打,罵更隨便罵,餓著不給吃食就抱大腿,你說吧,能想的招術我還有哪樣沒試過?”
小美人不依不饒︰“要是讓人家看到我用這種奴僕,不被笑死才怪呢。不管啦,反正你就是要想辦法。”
好好好,想辦法,倒霉蛋一路哄,殷殷勤勤就伴著壞笑︰“喂,還是先說說咱們的事吧,錢袋見底了,你那個金項圈……”
小美人立刻叫起來︰“什麼?!那已經是我最後一件像樣的首飾了,你還要賣?”
倒霉蛋大言不慚︰“那不也全都是為你嗎?怕你受苦,住店要住最好的,吃肉要吃最新鮮的,花銷怎能不大。”
小美人斷然不接受︰“呸,我那些好東西明明都是被你糟蹋了,那麼大的貓眼石才換回幾個破銅板?一路走一路賣,眼看就剩最後一件了還要打主意?不行!打死也不行!”
倒霉蛋一路勸解︰“我的大小姐,從這里到米坦尼還有很遠呢,不賣?今後吃什麼?放心啦,只要到了米坦尼,土魯鎮就是我家天下啊,阿姆臧達大土司,那是我姑媽的二姨的表哥的過命兄弟,到時別說是你這點東西,就是金山銀山也隨你要啊。”
小美人一聲冷哼︰“你那是賣嗎?根本就是白扔!”
倒霉蛋繼續亂哄說︰“那這樣好不好,這次你和我一起上街轉,只要賣不到您大小姐滿意的價錢就堅決不出手,這樣還不行?”
小美人似乎猶豫很久才勉強同意,拿到金項圈,倒霉蛋心滿意足就開始不安分。
“不要啦,這種小破店,當心被人听到。”
倒霉蛋鼻子一哼︰“听到又怎樣?饞死他們才好呢!”
吹燈滅火,房間里陣陣纏綿直讓人心跳加速,伙計听得齜牙咧嘴,嚇——,還是走吧,再听下去連自己都要把持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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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薩莉同樣一副齜牙咧嘴的表情,拜托!先搞清楚那家伙走了沒有!
壞小子卻壓根不管那一套,還是那句話,听到又怎樣?活活饞死他們!三下五除二脫光衣服,不由分說就火辣辣侵襲上身!哇,舒服!
“壞蛋!天下第一號大壞蛋!”
“嘿嘿,男人不壞女人不愛。說啦,愛不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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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听似乎總能帶給人安全感,次日清晨見面,伊賽亞滿意的發現那伙計已經被徹底騙倒了,偷瞄薩莉一臉色迷迷,卻分毫不見密探應有的警惕。
上街變賣首飾,啞巴奴僕在第一時間跟上來。
“走開啦!逛街也要跟著煩不煩啊!”
小美人橫眉立目,啞巴奴僕卻再次印證了甩不掉的傳言。拳打腳踢盡管隨便,反正他就是不能再丟了主人。呼嚕哈拉,一路走來大家分明都成了演戲天才,以至于連那伙計都看不下去,勸慰說就當沒這個人,大清早別壞了心情才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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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街亂轉,其實伊賽亞真正的用意是那些被收繳的銅器!
如此大規模的收繳,收上來的東西卻要如何處理呢?這的確是個大問題!如果存放,哪里才有足夠大的倉庫?如果是另作它用,那也應該有轉化再加工的場所才對!總之若想消化這麼一大批劫掠民財,在哈爾帕就不可能看不出端倪!
按照《赫梯法典》,分封領主若無國王授權督察,第一不得私造兵器,第二不得私造貨幣。若真想如此大規模的消化銅器,除非是鑄造巨型金屬構件,例如神廟中的雕像禮器之類。可是在風神殿被發現以前,哈爾帕根本一座神殿也沒有,因此也不存在大型的金屬冶煉場所,所以就連狄雅歌都想不出,能有什麼地方什麼辦法處理這麼大批的收繳物。
入城前,他已經為小夫妻詳細描畫了城中各處場所分布。伊賽亞記得,好像只在城北山區有一片分散零落的加工作坊……等等,城北?他忽然心念一動,問薩莉︰“我們昨天是從南門進城的對麼?”
薩莉一臉莫名其妙,當然啦。哈爾帕是建在風口上的城市,兩側都是陡峭高山,所以只有南北兩座城門……她忽然一愣,對哦,南門被暴風摧毀,重修工地怎麼說都應該圍起來,怎會還讓百姓穿行?
伊賽亞目光閃動,那除非……是唯一能夠通行的北門也出了問題!
他們立刻向北大門晃過去,可是到距離還有兩條街的時候,就踫到士兵攔路設卡,通往北大門的路居然成了禁地,誰都不準再往前走了。
眾人看出端倪,很識時務的退回來。接著,伊賽亞又發現了第二件有意思的事。北大門附近的街道,居然有很多北方蠻族出沒往來,看容貌應該都是茲瓦特納人。他用手語詢問狄雅歌,正常嗎?狄雅歌微微搖頭,從前北方蠻族並不多見,偶爾看到也大多是奴隸。可是現在這些人舉止張揚,流連酒館,當街調戲婦女,巡街士兵居然就視而不見。正當此時迎面走來三五個蠻人,一眼就發現薩莉的美貌,當即哈哈大笑著圍過來。
眼看粗魯蠻夷伸出髒兮兮的手,薩莉不由勃然變色,怎麼辦?現在可不是能動手的時候啊!驚慌時刻,幸好啞巴奴僕盡忠職守,一聲大叫就揮舞棍棒沖上來。幾棒子揮打立刻惹火蠻族,當先兩人忽然拔刀。
刀?!青銅刀?!三人都吃了一驚,伊賽亞心思飛轉,連忙大叫一聲︰“女人,公平,就是你的!”
茲瓦特納人看看他,伸手一指︰“公平,你,過來。”
伊賽亞搖搖頭︰“刀,這里不允許,王子看到,喀!”
一個抹脖子的手式,誰知卻換來蠻人哈哈大笑︰“王子?不會,他送給我。”
三人再度吃驚,伊賽亞轉轉眼珠,咧嘴一笑就學樣說︰“我們用刀,不是這樣,按我們的規矩,贏了,美人歸你。”
他此言一出,連狄雅歌都瞪圓眼楮,薩莉卻已經知道他要干什麼,鼻子一哼︰“要是敢輸,當心宰了你!”
嬌艷欲滴的美人當前,滋瓦特納人早已按捺不住︰“規矩,快說。”
伊賽亞指指旁邊的酒鋪,坐進去,就在地席上演示起來。示意蠻人拿刀過來,他伸出左手平放在地席,張開五指,右手拿刀忽然扎下去!落刀處在手指間的空隙,從拇指開始,依次輪流,‘砰砰砰砰’,地席被扎得聲聲作響,而他動作之快,簡直讓人眼楮都跟不上。幾個來回過後他扔刀回去︰“照樣做,不流血,誰快,誰贏。”
蠻人也不多想,拿起刀就照樣學樣。
“呀——!!”
一聲慘叫,一個輪回沒走完,他已經結結實實扎在自己手上。
伊賽亞哈哈大笑︰“輸了,美人,不是你的。”
茲瓦特納人豈肯甘心,第二個家伙立刻上陣。
“呀——!!”
又是一聲慘叫,伊賽亞似乎有些‘看不下去’了,格外‘好心’的制止第三人繼續自殘,笑說︰“血腥,不好!換一種,賭博,簡單簡單的,一學就會。”
蠻族終究是蠻族,居然也不過腦子,就點頭說︰“好,你來教。”
伊賽亞要來三個一模一樣的大酒碗,倒扣在地席,隨後拿出一枚銅板放到其中一個碗下。
“看好了,猜中銅錢在哪個碗,就算贏。”
說著兩手滑動三只碗飛快變換位置,茲瓦特納人看得眼楮都花了,等他終于停下來,指著一個說︰“這個!”
開!沒有!
伊賽亞哈哈一笑︰“怎樣,很簡單吧,我考你們,你們考我,看誰猜得準。”
蠻人看著新鮮,立刻也照樣做起來︰“猜。”
伊賽亞伸手一指,哈!一猜一個準!再輪到他,換蠻人猜,哈!還是沒戲!
幾個回合玩下來,茲瓦特納人已經被徹底繞進去了,全部精神都集中到猜謎,反而忘了一旁的小美人。伊賽亞趁機偷梁換柱,拿出金項圈︰“賭博要賭注,這個,做賭注,贏了歸你。”
茲瓦特納人看看,露出一臉不屑︰“不值錢,不要。”
伊賽亞故意夸張的叫起來︰“知道這是什麼嗎?黃金!好東西!大大值錢!”
茲瓦特納人掏出一個小皮袋,打開來,居然是滿滿一袋金沙。
“黃金,我們很多很多,不值錢。”
伊賽亞鼻子一哼︰“很多很多?在哪里?我沒看到。”
茲瓦特納人急了︰“就在這里!”
想了想又說︰“不能給你。”
三人俱都心頭一震,是,茲瓦特納人的聚集地盛產金沙,這一點他們都很清楚,伊賽亞分明是在借機套話。很多很多金沙,都在這里?
狄雅歌心思飛轉,茲瓦特納聚集地盛產金沙,但沒有銅礦,他們至今使用的還是石刀石斧,因兵器落後才是蠻族。可是……這幾個人卻有銅刀,在繳械令頒布的地方大行其道,居然還是達魯•賽恩斯送給他們的!這說明什麼?莫非是他們之間存在什麼交易?
被伊賽亞一頓耍弄,不知不覺太陽已快落山,街上又走來幾個蠻族,看到正玩得出神的家伙,大喝道︰“在這里?!快回去!干活了!”
那幾個人這才回神,立刻丟下伊賽亞等人慌忙跑走。
伊賽亞一臉玩味,嘿嘿,有意思,太陽快落山了居然要開工干活?他拍拍手站起身︰“走啦,保住老婆,值得慶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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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回到旅店,看到那個密探伙計,伊賽亞居然就大呼小叫起來︰“哇,這哈爾帕是什麼地方,好險好險,我今天差點丟了老婆哎。”
伙計一臉驚訝,忙湊過來問是怎麼回事,伊賽亞由此添油加醋說起那些粗魯蠻族。
“靠,要不是老子反應快,一頓賭博把他們繞暈了,別說是老婆,恐怕連小命都掛了。”
伊賽亞一邊齜牙咧嘴的抱怨,一邊讓他快拿出店里最好的酒肉,說是要壓驚。其實卻是再度拿出酒桌套近乎的看家本領,‘飽受驚嚇’的小媳婦已經先行回房,他硬拉著伙計坐下,美其名曰‘找個人說道說道’,一頓酒肉灌下去,那伙計已經被哄得張口閉口叫‘老弟’了。
伊賽亞一臉‘不解’的問他︰“喂,這地界不是不準帶刀嗎?怎麼那些野蠻人個個手里有刀,巡街大兵看見也不管?”
伙計一笑而過︰“官老爺的事,咱們這些小民哪里說得清。”
伊賽亞轉轉眼珠,又接著‘抱怨’︰“哼,那些野人,真是名副其實的野人,知道嗎,我拿出金項圈,看,就是這個,想換個法讓他們別再惦記我老婆,誰知他們居然不買賬,還說黃金不值錢!媽的,遇上這種沒法交流的蠻子真是沒辦法,黃金哎,我猜他們大概是見都沒見過,也敢張口就說不值錢。”
伙計一听這話哈哈大笑︰“這就是你不懂了,老弟啊,實話告訴你,那些都是茲瓦特納人,他們生活的地方缺衣少糧,可最多的就是金沙,黃金在他們眼里真的就是最不值錢啊。”
伊賽亞‘一臉驚訝’︰“還有這種事?那……在他們眼里,什麼才值錢?”
伙計笑笑說︰“對茲瓦特納人,黃金不值錢,青銅才值錢,因為可以造兵器嘛。如果用青銅換金沙,嘿嘿,那可是等重對等重的交易啊。”
伊賽亞快昏倒了︰“等重對等重?老天,那豈不是發大財了!”
伙計算是發自肺腑的提醒他︰“那些蠻子大多在城北,以後上街不要再往城北去,萬一踫上了也要記住,那些人,不能招惹。”